今日在这清冷秋夜里,打着地铺的,不止清水村林家穿堂屋里的疏影一个。
十几里外的河湾镇,骡马市后巷那座新租下的小院里,同样有人躺在铺着自家草席的地铺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的,清冷的月光。
张大江躺在那间空荡荡,却异常干净整洁的正房里。
他身下铺着自己从工棚带来的,那领用了多年的半旧草席,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硬,却足够厚实的薄被。
枕头是几件旧衣服卷成的,硌得慌,但他早已习惯。
他没有立刻睡着。
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松弛和清醒。
他睁着眼,望着被月光映得微微发白的房梁和墙壁。
这屋子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墙角可能有小虫爬过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还能听见远处镇子上传来的,隐约模糊的更梆声。
没有工棚里几十号汉子此起彼伏,震天响的鼾声和梦呓,没有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浑浊气味,
没有夜半有人起夜踢到木盆的哐当声,更没有醉汉归来的吵闹和哭嚎。
只有他一个人。
这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屋子,能让他伸直腿,随意翻身而不用担心踢到别人的,宽敞平整的地面....
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虽然只是暂时的,他知道这是妹妹和妹夫的善意,
但这份独处和安稳,对他这个常年混迹在码头最底层,挤在几十人通铺上的力工来说,已是奢侈的体验。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肩背和神经,终于在这份寂静和安全感中,彻底松懈下来。
身下的草席似乎都比往日柔软了些。
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晚饭他是自己解决的。
他从自己那个小包袱里,摸出了早上出门时买,准备当晚饭的两个粗面饼子。
饼子又冷又硬,在怀里揣了一天,边缘都有些碎了。
清山说那锅是新嵌,天黑的时候张大江仔细摸了,干了硬了,可以用了,他才想着,给自己煮点热的吃。
说来也没出息,光是一口热乎饭,都让张大江想着就流口水了。
院里劈好的干柴多半是清山他们从家里拉过来的,张大江没用,转身出了院子,
在外面寻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几根湿柴,又捡了几把枯叶。
回到院里,他将那些湿柴和枯叶塞进灶里,用火折子费了好大劲才点燃。
湿柴不好烧,冒起浓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呛得直咳嗽,但他还是耐心地蹲在那儿,小心地吹着气,
直到那微弱的火苗终于挣扎着变大,舔舐着架在上面的铁锅。
锅里面倒上从外面打回来的清水,水烧开后,他将那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掰碎了,一点一点撒进去,用一根干净的小木棍慢慢搅动。
饼子碎在滚水里慢慢化开,与水混合,变成一罐稠乎乎的,带着粮食焦香的面糊糊。
他又从自己那包粗盐里,小心地捏了一小撮撒进去。
没有油,没有菜,只有一点盐味。
没有餐具,他就去外面摘了几片大叶子,叠在一起,铲着锅里的糊糊,就算这,也吃的喷香。
就着清冷的月光和夜风,一口一口喝下去温热的面糊糊,觉得这是近来吃过的最舒服,最暖和的一顿饭。
比在工棚里,就着冷水啃那又干又硬,噎得人直翻白眼的冷饼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温热的糊糊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似乎都暖和了起来。
那点柴火的烟味,似乎也成了这顿简陋晚餐里,不可或缺的,带着生活气息的佐料。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连锅壁上最后一点糊糊都用叶片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身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吃完了也没有摆着,趁着锅还热着,赶紧洗干净,
又重新烧了一些水,就着汗巾,将自己从头到脚胡乱擦洗了一遍,洗去一日的汗水和尘土。
柴火不够,擦洗到后面已经有些冷,但皮肤上传来的清爽感,却让人精神一振。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
他回到正房,闩好房门。
身体是疲惫的,心却是踏实温暖的。
意识模糊间,一阵深沉均匀,毫无顾忌的鼾声,从他鼻腔里缓缓地,放松地发了出来,
在这间属于他的,安静的小屋里,回荡着,然后渐渐低下去,融入了这镇子边缘,沉静安详的秋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