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林家小院彻底苏醒过来。
林清芬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从屋里出来,正准备去灶房帮母亲张罗早饭,抬眼一看,不由愣住了。
院子里,落叶无踪,地面清爽,连那两棵树的树根周围都被仔细清理过。
后院隐约传来猪心满意足的哼哼和鸡悠闲的啄食声。
菜地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还蹲在那儿,背对着这边,一丝不苟地搜寻着漏网的杂草,小小的脊背弯成一道执拗的弧线。
“娘?”
林清芬走进灶房,看见周桂香正麻利地往锅里贴杂粮饼子,锅边咕嘟着野菜糊糊的香气,
“这...院子里的活,都是疏影那丫头做的?我瞧着她还在菜地里呢。”
“可不是嘛!”
周桂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感慨,
“我寅时末起来,人家已经把猪喂了,鸡喂了,兔子喂了,地扫了,草也拔了大半了!
手脚那叫一个利索,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不比我差,这孩子,也忒能干了点。”
林清芬听着,心里也是一阵暖流涌过,又有些酸楚。
懂事能干,往往是因为没资格不懂事,不能干。
但无论如何,家里多了这么个勤快人,而且是眼里有活,心里有数的勤快人,对整个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清舟这人,是买对了。”
林清芬轻声叹道,语气里满是欣慰,
“咱们家人是都勤快,可活计也多,多一个人,还是个这么顶事的,往后大家都能松快不少。”
“是啊,”
周桂香点头,将最后一个饼子贴上锅,
“钱没白花,人好,比什么都强,快,帮着把碗筷摆上,叫大家都起来吃饭了,吃了好各自忙去。”
随着周桂香的吆喝,一家人陆陆续续聚到了堂屋。
林清山打着哈欠,张春燕已经利落地梳好了头,
林茂源提着药箱出来,脸上是惯常的温和,
晚秋也收拾停当,背着那个竹编背包,眼神清亮,林清河跟在后面,
林清舟和林大勇也前后脚到了堂屋。
看到饭桌上已经摆好的,冒着热气的糊糊和金黄喷香的杂粮饼子,再看看院子里外焕然一新的景象,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落到了最后被周桂香从菜地里“拎”回来,正低着头有些无措地搓着手上泥巴的疏影身上。
“还不快去洗手吃饭?”
周桂香说了一句,
疏影就小跑着去把手洗了又跑回来。
“好了,快坐下吧。”
林茂源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疏影真能干!”
张春燕笑着给她递过一个饼子。
疏影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夸奖弄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低着头,小声道,
“没,没干什么....应该的。”
早饭简单实在。
野菜糊糊熬得浓稠,带着田野的清香,杂粮饼子贴得外脆里软,咬一口满嘴粮食的甜香。
桌上还有一小碟周桂香自己腌的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香的直钻鼻子。
一家人吃得很快,但气氛轻松。
林清山一边呼噜呼噜喝着糊糊,一边跟父亲和弟弟确认着今日的行程。
疏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从没吃过的,这么浓稠的野菜糊糊,又拿起那金灿灿,软乎乎的杂粮饼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新粮食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没有半点霉味或苦涩,只有质朴的甘甜。
她看着桌上每个人...
这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福窝里。
大早上就有干的吃,还不是黑乎乎喇嗓子的陈粮糠麸,是实实在在的新粮!
而且,家里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要去忙的,正经的活计。
她偷偷抬眼,目光落在坐在她对面的晚秋身上。
这个小叔母,看着也就比自己大几岁的样子,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女的稚气。
可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吃饭不快不慢,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劲儿。
最让疏影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始终放在她手边,造型奇特又结实的竹编背包,还有奶奶和大叔母言语间透露出的,她在官家船厂学手艺的事。
官家船厂....
疏影虽然年纪小,也模模糊糊知道那是很大的地方,很厉害的地方,里面都是男人干的力气活,手艺活。
可小叔母,一个女子,居然能进去,还能学手艺?
疏影心里涌起一股震惊和隐隐的羡慕与崇拜。
小叔母看起来那么安静,却做着这么不寻常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新家里,似乎藏着许多她看不懂,却令人心向往之的东西。
早饭很快吃完。
林清山一抹嘴,站起来,
“爹,春燕,晚秋,走吧,时辰不早了。”
林茂源放下碗,提起药箱。
张春燕和晚秋也立刻起身。
疏影赶紧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们迅速收拾好,鱼贯走出堂屋,穿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
林清山去套牛车,张春燕最后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晚秋将背包背好,对送出来的周桂香和林清芬点了点头。
“疏影,在家好好的,听奶奶和姑奶奶的话。”
张春燕临上车前,不忘回头对站在屋檐下的疏影叮嘱了一句。
“哎!”
疏影用力点头。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院门,载着要去镇上上工的爷爷,大叔,大叔母和小叔母,渐渐消失在晨雾未散的村道上。
疏影站在门口,一直望到牛车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心里默默记着,
一早,爷爷去医馆坐堂,大叔和大叔母去镇上摆茶摊拉货,小叔母去官家船厂......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做的正事。
这个认知,让家的形象在她心里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敬畏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