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船泊在岸边,船舷比方才高了一截,吃水浅了,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是卸了重担之后舒了一口气。
"走吧,回吧。"
林清山跳上船尾,把橹重新架好,朝岸上几个人一扬下巴。
几个人陆陆续续上了船,李铜柱和李大海各自坐回了方才划桨的位置,李顺水也拿起了竹篙。
空船轻快,虽然回程是逆流,可没了千斤土坯压着,橹和桨轻轻一带,船身便稳稳地离了岸,沿着河道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李大海手里的桨划了两下,忽然慢了下来,偏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嘴里冒出了一句,
"哎,铜柱,你说咱们这么拉一趟船,只能装两板车土坯,
可走陆路的话,加上牛,咱们一趟最多能拉五车呢!
就算牛累了,有咱们,一趟也能拉四车,
这船跑了一趟,才顶得上两板车的量,这么看好像也没有快多少啊?"
他这话一出来,旁边李铜柱的心里也跟着琢磨了起来,似乎在算这个账,没急着接话。
李顺水站在船尾,竹篙刚从水里提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偏头看了李大海一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
"李大海,你这算账的本事,幸好你不做买卖,不然怕是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铜板呢。"
李大海被他这么一说,立马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我说得难道不是实话吗?
我方才数得清清楚楚的,走陆路一趟板车就是五车,咱们一条船才装两车的量,
你倒是说说,我哪儿算错了?"
李顺水笑了一声,把竹篙靠在船舷上,腾出手来比划了一下,
"你光算车上的货,怎么不算路上的人呢?
走陆路,五辆板车少说得要八九个人来推吧?
来回一趟,光走路就得花大半天的工夫,从天亮走到晌午,又从晌午走到天黑,
光靠人,一天最多送两趟,两趟加起来也就是九车板车的货量。
你算算那一路上人得走多少路?四个时辰,腿都要走断了。"
“那不还有牛吗?你怎么只算九车?”
李大海不服气,
“那牛一早一晚都要送人,这两天跟着咱们都是只送的上一趟。”
李大海想想也是,每次老五带着大黄,最多跟他们走一趟,就必须要歇着了。
“那这也比船运多啊!”
李顺水笑了一下,又朝船头方向指了指,
"你再好好算算,一条船,三个人就够用了,摇橹的摇橹,划桨的划桨,
一来一回根本用不了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并个两炷香的时间也就够了,
就算一趟只能装两板车,可咱们一天轻轻松松能跑五趟,五趟加起来就是十板车,
耗时还用不了四个时辰,相当于花了更少的时间里,比陆路一天的货量还多一趟,
可你比比力气,你是愿意推着几百斤的板车走四个时辰,还是愿意坐在船上划四个时辰的桨?
虽说返程的时候是空车,可你到底两条腿在不停走路啊。"
李大海嘴里嘟囔着,
"可船上船下....不还得靠人拉过去嘛?那土坯又不是自己长腿跑上船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李铜柱忽然开口了,把他的话截了过去,
"把板车从院子里拉到码头能用得了多少工夫?
拢共不过一里地的事儿,留在村里的人三下两下就推过去了,
镇那头还有大黄呢,人家牛拉着板车走得稳当多了,比咱们两条腿快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说着自己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桨,又补了一句,
"两头都有人,中间走水路,这才是省力气的地方,两头搬货拉车的那点工夫根本不算什么。"
李大海听他这么一说,皱着眉想了半天,
脸上的神色从困惑慢慢变成似懂非懂,又从似懂非懂慢慢变成"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模样。
他挠了挠后脑勺,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了账的服气,
"好像是这个理儿....虽然还是有些地方没太整明白.....但至少有一件事我是清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又抬头看了看船舷外流动的河水,
"走四个时辰的路,跟我坐四个时辰的船,那确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你看看这河风吹着,日头晒着,两岸的树啊草啊都在眼前头晃过,比那条土路上光秃秃的泥巴地好看多了。"
他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桨卖力的划了两下,像是心里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似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李顺水站在船尾,看着他那副终于转过弯来的模样,笑了一声,把竹篙重新探进水里,嘴上慢悠悠地跟了一句,
"还是教得转的嘛,我还以为你这条筋要拧到天黑呢。"
李大海回头瞪了他一眼,嘴上回了一句,
"我那是想得仔细!"
“是是是,仔细,仔细!”
船顺着水流稳稳地走着,橹在船尾摇着,桨在船头两边划着,竹篙在水里轻轻探着方向。
五个人在船舱里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没再说什么大道理。
两岸的田野和枯树在日头底下缓缓地往后退着,
午后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吹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倒也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