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上,李铜柱和李大海一左一右坐在船舷上,手里的桨一上一下地起落,配合得比方才默契了不少。
李顺水站在船尾侧面,竹篙不时探进水里带一下方向,偶尔回头看一眼后方的水面,确认河道没有弯得太急。
林清山在船尾摇着橹,橹柄在他掌心里来回转着,带着一种老把头才有的从容。
船走了一程,日头开始往西边沉了。
光从白亮慢慢变成暖融融的金色,又从金色染成淡淡的橘红,铺在河面上,像是有人把一匹绸缎抖开了搁在水上,碎金碎红地晃着。
岸上的枯树在斜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横在河滩上,跟水面上浮动的光影交织在一起。
李大海手里的桨慢了下来,他偏过头望着西边的天际,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没出声。
李铜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手里的桨跟着顿了一拍。
"这日头......真好看。"
李大海终于说了一句,
李铜柱轻轻"嗯"了一声,
李顺水站在船尾,竹篙靠在肩头,偏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晚霞,也没说话。
五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划着船,谁也没有打破那片风景。
等船靠近林家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从金色褪成了橘红色,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船舷边上。
李大海第一个收了桨,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地响了两声,嘴里长长地吐了口气,把一整天的疲累都随着那口气呼了出去。
李铜柱也把桨从水里提起来靠在了船舷边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李顺水把竹篙往船尾一放,跳上了码头,弯腰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
林清山最后一个从船尾下来,却没有急着上岸。
他蹲在船尾的舷边上,伸手够住了船舷外挂着的拖网,网兜沉甸甸的,出水的时候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响。
"嘿!"
林清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咧开了嘴,把网兜拽上来往船板上一搁,网里头活蹦乱跳的,
一条两斤来重的大鱼正在网底扑腾着,鳞片在斜阳底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旁边还裹着些寸把长的小鱼小虾,密密麻麻的。
林清山蹲在船板上,手伸进网里把那条大鱼拎出来,鱼尾巴在他掌心里甩了两下,水珠溅了他一脸,
他倒也不躲,嘿嘿笑着把鱼往木桶里放,又顺手把那些小鱼小虾也拢了进去。
李大海第一个凑了过来,蹲在船边上伸着脑袋往木桶里看,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清山大哥!这鱼是什么时候抓的?"
"不是抓的啊。"
林清山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笑着摇了摇头,
"拖网挂在船尾,自己进网的。"
"真假的?!"
李大海的声音高了三度,整个人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到船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木桶里那条还在扑腾的大鱼,脸上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有船还有这好处?跑一趟货下来,鱼自己就进网了?那以后天天跑货,天天都有鱼吃啊!"
李铜柱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两眼,脸上倒是比李大海淡定些,只是眼底的羡慕是盖不住的。
林清山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站起身来,
"也就是运气好,平日里也不是天天都有的。"
李大海显然不信,嘴里嘟囔着,
"运气好?我看是天天都有吧..."
林清山笑了笑,没再跟他争,弯腰把木桶提起来放到了岸上,又回头朝剩下几个人招呼了一声,
"行了,别愣着了,把船推进坞里去吧。"
他走到船尾,双手抵住船板,肩膀一沉。
李铜柱也走到了船侧,李大海和李顺水各在一边,加上林清舟,五个人一齐使力,船身被稳稳地推离了水面,沿着修好的木槽滑进了岸边的船坞里。
李大海直起腰来,看着那条船安安静静地停在船坞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那只装了鱼的木桶,嘴里"啧"了一声,还在咂摸方才那一网的滋味。
林清山朝几个人一扬下巴,
"行了,都回去吧,今儿就到这儿了。"
李铜柱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了。
李顺水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林清山摆了摆手。
李大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船又看了看木桶,嘿嘿笑了一声,终于也转身往村里走去,走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句,
"清山大哥,明天一早我就来啊!"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又慢慢散开了。
李大海沿着村道往回走,步子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堂屋里传来李大河的声音,
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打趣,
"哟,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林家过夜不回来了呢。"
李大海一脚跨进门槛,嘴先咧开了,
"哪能啊!"
他说着在桌边坐下来,先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温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沈雁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把碗往桌中间一放,拿围裙擦了擦手,
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裤腿上那些干了的水渍和泥点,
开口问了一句,
"我见村里那几个小子早就回来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大海一听这话,腰板立马直了直,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哼,他们笨呗!下午小三爷挑了我和铜柱,顺水上船划船,我们走水路回来的,你知道划船是啥滋味不?"
沈雁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三爷?你说的是....林三郎?你们怎么这么喊他?"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他们都这么喊,我也就跟着喊了。"
李大海嘿嘿笑了一声,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关窍,
自顾自的又端起碗灌了一口,像是回味什么似的,咂了咂嘴。
李大河本来靠在桌边的椅子上,听到这里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
"划船好玩不?跟编竹篾比呢?"
他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掌翻了翻,手掌上还留着下午劈篾条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我下午蹲在院子里劈了一下午的竹子,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火柴扔进了干草堆里,李大海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蹿到堂屋门口,朝院子里正在檐下收拾农具的李德正喊了一声,
"爹!"
李德正手里正拎着一把锄头往墙根靠,听见这声喊头也没回,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喊什么喊?"
李大海几步蹿到他跟前,嗓门比方才又高了几分,
"爹!我不想编竹篾了!你也给家里整条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