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把那张刚画好的地图往桌角推了推,摸出一只旧布褡裢来。
褡裢鼓鼓囊囊的,口子用细麻绳扎了好几道,解开的时候铜板碰着铜板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啦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他把褡裢口朝下一倒,铜板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桌面上,铺了满满一小片,在油灯底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他先把那些铜板粗略地分了分,又把几块碎银子单独拨出来搁在一旁。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截秃头的炭条和一张用过的旧纸,把纸翻到空白的一面,开始一笔一笔地往下记。
"卖笋的钱.....二两半。"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目,又看了一眼那堆碎银子,往下一行接着写,
"送年货,跑了十四个村子,一共四十二户。"
他手里的炭条在纸上顿了顿,抬眼回想了一下这一趟的收货,
每户的价钱不一样,区间大部分在三十文到五十文之间。
他在心里默默地加了加,写下总数,四十二户一共得了,
"二两并一百一十三文。"
他放下炭条,把那堆铜板拢了拢,从桌角拿了一根细麻绳,把铜板一百文一摞地穿起来,穿好一摞便放在左手边。
二十一摞铜板加一点零钱,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
林清舟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铜板上慢慢移到了旁边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地图上的河道交错着,从最北边的白沙镇一路延伸到最南端的青浦县界,沿途标着密密麻麻的村名和渡口记号。
他方才穿铜板的时候脑子里就在转着念头,这会儿静下来,那念头便更清楚了。
他伸手把地图往面前拉了拉,目光沿着清水河的主河道从北到南缓缓走了一遍,然后又从南往北看回来。
他的手指点在白沙镇的位置上,沿着河道往下划到青石镇,再穿过河湾镇继续往南到双桥镇,最后落在柳林镇的位置。
这还是第一回跑,许多村子他连门朝哪边开都没摸熟,就有这么些人愿意托他送年货。
若往后跑熟了,每回多接几家,一个村子往多了说接上七八户也不算稀奇。
一户三十到五十文不等,一个村子按三四户算,一趟下来少说百来文,
一个镇子底下三到五个村子,单跑一个镇子,一趟就是三五百文的进项。
林清舟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走了几趟,心里的账也渐渐算得清楚了。
账是算清楚了,可眼下摆在眼前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关隘。
白沙镇那条岔河道,空船走一个来回都要大半日的工夫,若是载了货逆流而上,只怕一天都未必能打一个来回。
他又沿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些里程数粗略地估了一下,
从白沙镇最北边的茶山坳算起,
一路往南过青石镇、河湾镇、双桥镇,再绕到东边的柳林镇和黑水镇那一带,
最后折回河湾镇,这一大圈走下来,少说得耗上将近四天的时间。
对于做买卖来说,四天跑一圈,除去路上的吃用和损耗,剩下的利便薄了许多。
林清舟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炭条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条线靠他们兄弟两个人是吃不下的。
没有那个工夫。
要想把这门生意真正做起来,就必须有人,有船,几条船同时在线上跑,轮班倒替,才能把时间缩到最短。
他想到这里,目光下意识地往窗外偏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正打算再往下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院门被人推开了,夹杂着说话声和脚步声,
还有林清流那亮堂堂的嗓门喊了一句,
"娘!我们回来了!"
林清舟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灶房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在院子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张书桌前坐了多久,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酉时末,戌时初的光景。
他把手里的炭条搁回桌角,把地图和铜板收进抽屉里,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果然热闹起来了。
林清流正在井台边拧着湿布巾擦脸,
晚秋跟着林清河先回了南房,林茂源手里提着药箱,步子不紧不慢的。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人都到齐了,嗓门一下子扬了起来,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哎呀!快洗手换衣服!就等你们了!今晚咱们吃好的!"
灶房里飘出来的香气比方才浓了好几倍。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今晚光肉就有三样,
正中一只粗陶盆里盛着炖得油亮亮的腊肉笋干,旁边是一大盘红烧兔肉,酱色的汤汁裹着肉块,在灯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靠窗那边搁着一只浅口的大碗,里头卧着那条两斤来重的大鱼,身上浇了葱姜酱油的汁子,鱼皮煎得焦黄酥脆,热气从鱼身上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几碟素菜围着主菜摆了一圈,把整张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
一家人都落了座。
周桂香最后一个坐下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拿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笑着说了句,
"吃吧吃吧!今儿人齐了,敞开肚皮吃!"
林清山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兔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都舒展了,
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香",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块,腮帮子鼓鼓的,吃相狼吞虎咽的,像是几天没吃过饱饭似的。
张春燕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碗,却没急着动筷子。
她偏头看了林清山一眼,见他吃得那样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里没说什么,
手里的筷子已经伸到了那盘兔肉里,夹了最大的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又顺手给他添了一勺汤搁在手边。
桌上热闹得很。
林清流正跟林茂源说着今个儿发生的闲话,
周桂香时不时插一句嘴问问晚秋船厂里的活计,
晚秋坐在林清河旁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跟旁边林清山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清河也闷头扒饭,偶尔夹一筷菜给晚秋,小两口安安静静的。
就是晚秋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清舟,他正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这眼神...怎么这么熟悉...
晚秋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一顿饭吃完,周桂香刚把碗筷撤下,
林清舟就偏过头,朝晚秋说了一句,
"晚秋,先别回屋。"
"哦。"
堂屋里碗筷很快收拾干净,周桂香默默看着孩子们,也没来打扰,反正又是要琢磨什么事了。
给孩子们一人倒上一碗热水,又把灯点亮了些,让他们能安心谈事。
林清河本来打算回屋看药案的,既然晚秋留下,他也就留下了。
林清流也是,看见这一幕,原本站起身又坐了下去,他的想法是,
"有热闹不看是傻子。"
只有林清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手揉了揉后脖颈,嘴里嘟囔着,
"你们谈吧,我可得好好洗个热水澡去,有事再喊我就是了。"
他说着朝张春燕看了一眼,抬脚往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春燕!灶上还有热水没?"
“有~”
林清山走了,一时间,堂屋里就剩下林清舟,林清河,晚秋,还有林清流。
林清舟这才开口,
"晚秋,我记得船厂今年过年是不放假的,会在二月放一个大假。"
晚秋,“......”
不好,假期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