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上摇橹的节奏都没乱,
“没什么学不会的。”
“哎我说三哥,你这就倔了,”
林清流把嘴里叼着的半块饼拿下来,眉飞色舞地还要劝,
“你这把年纪,骨头都硬了,再练也练不出个名堂......”
话说到一半,他却猛地顿住了。
围巾被他随手扯了下来,眼底的戏谑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分本事,哪一样不是在那老混蛋师父手底下,从刀尖血泊里滚出来的?
杀人放火,坑蒙拐骗,见过的尸首比活人还多,这才勉强练出这点护身的功夫和见不得光的脾性。
可林清舟呢?
三哥从小长在爹娘身边,周桂香慈爱,林茂源厚道,满村子谁不说林家三郎温良淳厚?
最多也就是说他有些不爱说话,性子沉静。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眼底却藏着连他自己都畏惧的杀意。
当初掐着自己的时候,下手干脆利落,那份冷寂,比自己这个正牌江湖人还要自然。
想着想着,林清流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胳膊上瞬间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脸上的懒笑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林清舟察觉到他的沉默,抬眼一看,正撞见林清流这副魂不守舍的怪模样,不由挑眉,
“怎么了?肚子疼?”
林清流倒吸一口凉气,他盯着林清舟那张温润无害的脸,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三哥,我觉得你真的是....太坏了。”
林清舟,“?”
“从小跟着爹娘...你还能长成这样...”
林清流咽了口唾沫,眼神发飘,
“要是你从小在我那师傅手底下长大,天哪,我都不敢想那场面。”
林清舟闻言,唇角轻轻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呵笑。
河水潺潺,映着他半张侧脸,
“要是我是你,至少不会被沉塘。”
林清流嘴角的肌肉猛地一跳,有些不服气,
“为什么?那老混蛋偷袭,你就能躲开了?”
林清舟没说话,用眼角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你这问题简直愚蠢至极”的嘲弄。
林清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那老混蛋,若是真对上三哥,还真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这念头让他后槽牙都发酸,先前那点不服气也一干二净了。
不过他到底是林清流,蔫坏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
歇了半晌,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刚才那点怂样遮掩过去,眼角眉梢又染上几分惯有的戏谑,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
“咳咳...那什么,三哥,你现在想学功夫,按规矩,总得叫我一声师傅吧?”
他原想着林清舟定会像往常那样,或是淡淡瞥他一眼,或是直接无视,再不济骂他一句。
谁知林清舟连眼皮都没抬,顺着他的话头,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温和笑意就应了下来,
“好啊,师...傅...”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河面上,让林清流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那声“师傅”听得他脊背嗖嗖冒凉风,比刚才那句“不会被沉塘”还可怕。
“咦...你,你还是叫我小五吧!”
林清流猛地搓了搓胳膊上再次冒出的鸡皮疙瘩,连连摆手,差点把船晃悠了,
“我教你就是了,可千万别叫我师傅!折寿,真折寿!”
“....”
-
“清山大哥,你这和泥的手艺,比镇上那些专砌灶台的老师傅还厉害!”
李广林蹲在泥池边,看着林清山三两下就把石灰,黄土和温水搅成黏而不散的灰泥,忍不住啧啧称奇。
“那是!”
李大海正挽着袖子往泥池里添热水,闻言挺了挺胸脯,像夸自己似的,
“要说咱村里土坯房起得最扎实的,还得是清山大哥!看看今年那些新起的土坯房,每一间都结结实实的!”
“清山大哥起土坯房厉害,这起青砖房,看着也像模像样的,”
林清山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结实的小臂,指尖蘸了点泥,在砖上刮出匀匀的一层,再稳稳把青砖按上去,
用瓦刀柄轻轻敲实,多余的泥顺着砖缝溢出来,又被他随手抹掉,动作利落得像在编竹筐。
“青砖和土坯都是一个理,都是一块块垒,只要线吊直了,缝错开了,哪有不会的道理?”
林清山把刚砌好的半人高青砖墙用线坠量了量,垂直线丝毫不差,这才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中间那间原本就是青砖房,只是墙根有些酥了,咱们把底下三尺的烂砖换掉,上面的补补就行,左右这两间,咱就从头起。”
后生们听得连连点头,李铜柱抱着一摞青砖走过来,忍不住问,
“清山大哥,这青砖可贵,咱们用一半,下面用青砖,上面用土坯,不是更省银子?”
林清山哈哈一笑,
“那你得问问我娘干不干了。”
后生们哪敢真去问周桂香,只好嘿嘿一笑,不再多问,跟着干活了。
林清山重新分配了活计,他和李广元,李广林兄弟负责砌北墙的青砖,砖缝要错开半块砖,每层都要用线坠吊垂直,水平尺靠平,
李大海,李长林带着两个年轻后生去东墙挖地基,冻土硬,两人一组轮着刨,挖出来的冻土块要敲碎了垫在墙根,夯得实实的,
李见川留在泥池边和泥,往灰泥里加剁碎的麻丝,这叫麻刀灰,粘性强,不容易开裂,
李永福和赵天生刚缓过晕船的劲儿,就安排他俩筛沙子,递瓦刀,干点轻省的,
李顺水拿着线坠和水平尺,在旁边随时校正,嘴里还念叨着“左偏两分!右偏一分!”,跟报数似的,惹得众人直笑。
李大海抄起镐头刨东墙的冻土,第一下下去,震得虎口发麻,镐头崩了个小口子。
林清山瞥见,从怀里掏出块磨石扔过去,
“磨磨再干,工具跟人一样,得护着,钝了不仅费力气,还容易出岔子。”
李大海吐了吐舌头,蹲在旁边磨起镐头,火星子蹭蹭冒。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暖,脱了棉袄的后生们身上冒着热气,哈出的白气早散在了风里。
不过一个多时辰,北墙的青砖已经砌了一尺多高,整整齐齐的,连个歪缝都没有。
东墙那边,李大海已经把地基挖了半尺深,敲碎的冻土块垫在底层,李长林正拿着石夯一下下夯实,闷响传得老远。
泥池边的李见川和好了两大池麻刀灰,黏稠得能挂住瓦刀,筛沙子的李永福和赵天生脸上也冒了汗,递瓦刀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风卷着河岸边的芦花掠过新砌的青砖墙,墙根下的几株新长的荠菜在寒风里晃了晃,顶着霜的嫩黄花苞,似乎也在盼着这新房早日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