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倒是把张春燕逗笑了,
“照你这么说,明年就该给你说门亲事了!”
逢春一听,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埋头烤羊肉去了。
“这也简单。”
林清舟开口,又拿起一串,不紧不慢地说,
“到时候从村里聘一个人过去便是,铺子里有间空房,住得下,
一个帮工,劈柴、生火、洗涮、跑堂,逢春管灶上,两个人就够了。”
周桂香疑惑,
“咱们不买人了?”
往常家里用人,清舟都是直接去人牙子那里买签了死契的下人,用着才放心。
这还是头一回说要聘人。
林清舟抬眼看她,
“从前家里买人,为的是有些紧要事不想传出去,
如今铺子开到这般光景,瞒也瞒不住了,不若从村里聘人,
按月给工钱,管吃管住,做得好年底再添些赏钱,
若是这吃食生意做得顺当,往后兴许还会开别的铺子,到那时用人只会多不会少。”
林清芬在旁边“嗤”了一声,拿签子戳了块肉放进嘴里,
“啧啧,真是又让他们沾到光了。”
她说的“他们”,在场的人都懂。
村里那些人,嘴上不说,背地里酸话没断过。
只是最近好像好些了,嘴上夸的多,酸话少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村民们都转性了。
“可不是让他们沾光了!”
林清流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三哥今日又带回来那么多羊,明日又是十几户分下去。”
正说着,林茂源从正房那边慢慢踱过来,手里端着个茶碗,
看见一院子人围在灶房门口吃得热闹,捋了捋胡子,在主位上站定了。
“他爹。”
周桂香起身招呼,
“你也来一串尝尝,逢春今日加了安息茴香,味道出奇,香得很呢。”
林茂源接过周桂香递来的签子,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眉头微展,
“嗯,这味道确实不错,比上回的香。那股子辛香解了羊油的腻,吃着不膻。”
周桂香拿帕子擦了擦手,
“可不是,清舟说这叫安息茴香,打西域那边过来的,金贵着呢。”
林茂源又吃了一口,把签子上最后一块肉咬下来咽了,这才抬眼看了看围在灶房门口的众人,
“你们方才聊什么呢?老远就听见吵吵嚷嚷的。”
林清芬抢着开口,
“爹,清舟要在县城里开炙羊肉铺子,就卖今日这个胡味的,还说要从村里聘人,不买人了!”
林茂源听完,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缓缓开口,
“聘人也好,咱们林家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
“咱们虽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总归比村里多数人强些,
有句古话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林清芬有些不服,直接开口反驳,
“咱们自家还没过上多久好日子呢,就要让他们都来沾光,也没见给咱家有什么好处,真是白白便宜他们了。”
林茂源看了林清芬一眼,也没恼,把茶碗轻轻搁在旁边的条桌上,缓缓道,
“芬儿,你过来坐,听爹跟你说。”
林清芬一听爹这么郑重其事,还以为自己要挨骂了,紧张地坐了过去。
林茂源捋了捋胡子,声音不急不缓,
“咱们家早不是从前那般光景了,你回头想想,你小的时候咱们在村里,为几担粮,几尺布,
哪回不跟人争个半天?那时候咱们跟他们是一样的,不争便没得活,可如今呢?”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女儿,
“如今咱们已经不必再跟村里人计较这些了,他们沾没沾上林家的光,占了多少便宜,都不打紧,
咱们要开铺子,要用人,正好从村里聘,既解了人手,又卖了人情,两全其美,
咱们把事情做了,问心无愧,旁人看在眼里,自然敬重,
若是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生怕旁人占了半分便宜,
那这日子就算眼下红火,也走不长远。”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清舟,
“你看看你三弟,在外头跑商做生意,哪回不是让着人,亏着本?
可你瞧咱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还是越做越小了?
若是在这些小事上就开始计较,往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心胸放宽些,芬儿,你已经不必跟村里人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了。”
林清芬低着头,嘴里应了一声,
“爹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可她心里头转的却是另一番念头,
爹这不就是这意思么?
如今咱们家是大户了,她林清芬是堂堂大户人家的二姑奶奶,
那些泥腿子沾点光,讨点便宜,她犯得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大户人家施舍些好处给他们,那是他们的造化。
她一个二姑奶奶,要是还跟村里人为了那几个铜板争来抢去,反倒掉价。
她觉得自己听明白了,甚至心里还有点隐隐的得意,
看,爹都说了,咱们如今是什么身份的人了!
这时,旁边传来"吧唧吧唧"的声响。
知暖坐在周桂香腿边的小杌子上,两只小手攥着一根特意给她烤的小串,
肉切得小小的,烤得烂糊,她举起来啃了一口,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吃得那叫一个香。
柏川却死活不肯拿着小串吃,非要李海棠把炙好的羊肉剔下来,他自己用筷子夹着吃。
"慢些,别噎着。"
周桂香拿帕子给知暖擦了擦嘴角,
知暖不管,又啃了一口,忽然抬起头,油乎乎的小手指着院子里踱步的老母鸡,口齿不清地喊,
"鸡!烤鸡!也烤!"
院子里一静,随即爆出一阵笑。
林清流笑得差点把嘴里那口肉喷出来,一拍大腿,撸起袖子,
"暖姐儿真有眼光!光吃羊肉哪够,还得有烤鸡!等着!五叔这就给你逮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