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二月初二。
天刚蒙蒙亮，知暖就醒了。
她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地下蹦，被张春燕一把捞住，拿袜子给她套上。
"小祖宗，地上凉！"
知暖不理，蹬上鞋就往外冲，嘴里喊着，
"小雪！小雪！"
牛棚里，张大海已经起了，正拿干布给白马最后一遍擦鬃毛。
小雪见了知暖，耳朵一抖，拿脑门往她掌心蹭。
知暖搂着马脖子，拿脸贴了贴雪白的毛，咯咯直笑。
"行了，让它吃草吧，你该回去梳头了。"
张大海笑着把小丫头往外哄。
院里已有了动静。
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清水村的旧俗，家家户户要"梳龙头"。
用桃木梳蘸桂花油，从前往后梳，梳去旧年晦气，梳来新年顺遂。
大人给大人梳，大人给孩子梳，姐妹妯娌之间也互相篦一篦，算是讨个好彩头。
晚秋端了铜盆进厢房，里头搁着热水，水面上浮着两片柚子叶。
林清河坐在凳子上，头发散着，黑而密，垂到肩背。
"今日你生辰，又逢龙抬头，我给你梳个好发式。"
晚秋站在他身后，拿湿布巾先给他擦了擦鬓角，又取了那把桃木梳，蘸了点桂花油，从额前发际缓缓往后梳。
梳齿过处，林清河头皮微微发热，舒服得眯了眯眼。
"疼不疼？"
晚秋问，手指极轻地挑开发结。
"不疼。"
晚秋梳了三遍，拿布带把头发拢到头顶，盘了个髻，又取出一根新买的木簪，乌木的，刻着松纹，穿进髻里，稳稳当当。
"好了。"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十八了。"
林清河摸了摸发髻，回头看她，眼里笑意温温的，
"嗯。"
晚秋也微笑，眼神毫无顾忌的盯着林清河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收铜盆。
堂屋里，周桂香正给林茂源篦头。
林茂源坐在当门的小竹椅上，周桂香站在他身后，拿篦子一下一下篦他的头发。
篦子齿密，能把藏在发根里的灰垢篦出来。
林茂源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你这头发白了不少。"
周桂香拨开一缕，叹了口气。
"白就白了，又不是第一天白。"
林茂源不以为意。
"今日龙抬头，我给你多篦几遍，把晦气都篦出去。"
周桂香说着，又从他头顶篦到后颈，动作熟稔得很。
张春燕坐在门槛上，知暖和柏川一左一右夹着她。
她拿湿布给柏川擦了脸，又拿小木梳蘸了点桂花油，给儿子梳头。
柏川安安静静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任娘摆弄。
张春燕把他额前的碎发拢上去，拿一根红绳系了个小髻，又在他耳边别了片柚子叶。
"川哥儿今日真俊。"
张春燕捏了捏他的小脸。
柏川抿着嘴，没说话，但眼睛弯了弯。
知暖在旁边等不及了，扭来扭去，
"娘！我呢我呢！"
"急什么，轮到你了。"
张春燕拿布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印，拿梳子蘸油，从她脑门往后梳。
知暖的头发细软，梳起来不打结，三两下就梳通了。
张春燕给她分了两条小辫，拿红头绳扎了，又拿手指卷了卷辫尾的碎发。
"好看不好看？"
知暖摸了摸辫子。
"好看，咱暖姐儿最好看。"
张春燕笑着亲了她额头一口。
知暖忽然从张春燕腿上跳下来，跑到柏川面前，从自己头上拔下那把小木梳，举到柏川面前，
"哥哥，我也给你梳！"
柏川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那把梳子，没拒绝。
知暖爬上石阶，跪在柏川身后的小凳子上，拿梳子往他头上戳。
柏川的头发刚被张春燕梳得整整齐齐，被她一戳就乱了。
她拿梳子从后往前倒着梳，梳齿卡在发结里，柏川眉头微微一皱，还是没躲开。
"暖姐儿！你倒着梳呢！"
张春燕哭笑不得，赶紧把她拉开，
"哥哥的头发都被你弄乱了，娘重新给他梳。"
知暖不服气，
"我也会梳！"
林清流从院外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
"暖姐儿，你那是给哥哥理发呢还是给哥哥薅毛呢？"
"五叔你笑话我！"
知暖举着梳子追过去，林清流笑着躲。
周桂香篦完了林茂源的头，转头看见林清芬抱着柏晏坐在廊下，便招手，
"芬儿，过来，娘也给你篦篦。"
林清芬抱着柏晏走过来，周桂香拿篦子给她篦头。
柏晏坐在娘腿上，伸手去抓篦子，被周桂香轻轻拍了下手背，
"小东西，这是你娘的，不是你的。"
晚秋从厢房出来，头发还是昨日的旧髻，周桂香看见了，道，
"晚秋，过来，娘给你也篦篦，今日龙抬头，都该梳一梳。"
晚秋走过去，周桂香拿篦子从她发根慢慢篦下去，篦出几根断发，又蘸了点桂花油，给她重新抿了抿鬓角，把髻拢得更紧了些。
"好孩子，今日清河生辰，你也好好的。"
周桂香在她耳边轻声说。
晚秋轻轻"嗯"了一声。
院里热闹了一早上，梳头的梳头，逗孩子的逗孩子，小雪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声音远远传来。
杜娘子在灶间喊，
"面好了！长寿面！"
一家老小这才收了梳子篦子，往堂屋去。
二月初二，龙抬头，梳去旧年尘，梳来新岁福。
林清河的十八岁，就这样在满院桂花油和柚子叶的香气里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