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绝望。烛火摇曳不定,在朱载垕灰败如纸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那九根刺入生死大穴的金针,此刻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朱载垕的胸膛,已经许久没有起伏的迹象,若非那眉心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点还在极其缓慢、微弱地明灭,几乎与一具冰冷的躯壳无异。守在一旁的老太医手指颤抖地搭在他的腕脉上,那脉搏微弱得如同游丝,时断时续,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间隔长得令人窒息。太医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知道,这绝非正常脉象,而是心气将散、生机即将彻底断绝的回光返照之兆!殿下,怕是……撑不过这个晚上了。
“殿下……” 老太医无声地翕动着嘴唇,老泪纵横。他行医一生,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无力,这般心痛。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刹那——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厚重、仿佛能撼动大地的战鼓声,骤然从皇城外,从北京城的四面八方,毫无预兆地、狂暴地炸响!那不是一面鼓,是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动!鼓点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山岳压顶般的沉重威势,一锤一锤,如同巨人的心跳,狠狠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撞击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撞击在这座古老都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静室内,烛火猛地一跳。朱载垕眉心那点微弱的金光,似乎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鼓点,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什么声音?!” 高拱、张居正、谭纶三人几乎同时从门外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疑。他们也被朱载垕濒危的消息惊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到这震天动地的战鼓,更是心头狂跳。
不待他们询问,一阵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的声音,如同海啸般,紧随着战鼓的节奏,从城墙方向滚滚而来,瞬间压过了皇城内所有的喧嚣!
“万胜!万胜!万胜!!!”
那是成千上万训练有素的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整齐划一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音浑厚、嘹亮、充满金属般的质感,带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杀气,如同钢铁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北京城!这呐喊声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一往无前、碾碎一切阻碍的磅礴气势!
是军队!而且绝非普通的京营或卫所兵!这是百战精锐,是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虎狼之师才能发出的、令天地变色的战吼!
“哪里来的军队?!” 谭纶是知兵之人,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此刻脸色骤变,厉声喝问。戚继光、俞大猷的浙军和福建军虽然精锐,但入城时为了不惊扰百姓、便于巷战,皆是偃旗息鼓,悄然分散控制各处,绝不可能如此大张旗鼓地擂鼓聚兵,齐声呐喊!这不合常理!难道……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三皇子和“罗先生”还有后手?他们竟能调动如此规模的边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最坏的猜想,紧接着,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声音从四面城墙方向传来!那不再是整齐的呐喊,而是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是火铳发射的爆鸣,是重物撞击城门的轰然巨响,是守城军士猝不及防的惊呼和惨叫,是箭矢破空的尖啸,是重物滚落的沉闷撞击,是烈火燃烧的噼啪爆裂……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有人在攻城!而且攻势猛烈至极!听这动静,绝非小股部队袭扰,而是有组织的、大规模的、不计代价的猛攻!北京城,这座大明的帝都,竟然在内部瘟疫未平、太子垂危的当口,遭到了来自外部的攻击!
“敌袭!是敌袭!!” 皇城各处,警钟疯狂地撞响,与城外狂暴的攻城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撕碎了刚刚勉强维持住的、脆弱的平静。
“报——!!!”
一名锦衣卫校尉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盔歪甲斜,脸上沾满烟灰和血迹,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奔跑而变了调:“启禀各位大人!不好了!西直门、德胜门、阜成门、东直门、朝阳门……九门!九门同时遭袭!敌军势大,守军猝不及防,已有数处城门告急!谭大人布置在城外的游骑刚刚拼死回报,来袭敌军打着‘清君侧,诛妖孽,靖·国难’的旗号,看甲胄旗号,是……是宣府、大同、蓟州三镇的边军!兵力不下五万!还有……还有大队蒙古骑兵协同!”
宣府!大同!蓟州!三镇边军!蒙古骑兵!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高拱、张居正、谭纶耳边炸响!宣大蓟三镇,乃大明北疆防御蒙古的重镇,驻守着大明最精锐的边防军!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京城下?还联合了蒙古人?!“清君侧,诛妖孽,靖·国难”?这旗号……是冲着太子来的!是冲着正在舍身救民的太子殿下!是冲着这岌岌可危的朝廷!
“混账!王崇古、马芳、刘汉他们是干什么吃的?!边军无诏,擅离防区,形同谋反!他们怎么敢?!” 高拱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愤怒的咆哮声在静室内回荡。王崇古是宣大总督,马芳、刘汉是名将,他们怎么会坐视麾下边军被人调动来攻打京城?!
“是兵符!是调兵的虎符和圣旨!” 锦衣卫校尉的声音带着哭腔,“城下有敌军将领喊话,说他们奉了皇上密旨和兵部调令,入京·平乱!还说……还说太子被妖人蛊惑,以邪术害民,他们乃是奉天靖难!”
“放屁!” 一向沉稳的张居正也忍不住爆了粗口,脸色铁青,“皇上昏迷不醒,何来密旨?!兵部调令?没有内阁附署,兵部何来调边军入京之权?!这分明是矫诏!是叛乱!”
谭纶比他们更冷静,也更清楚边军的战力。宣大蓟三镇的边军,常年与蒙古鞑子厮杀,是真正的虎狼之师,野战或许各有所长,但攻城并非其最擅,可若是有内应,或者守军猝不及防……而且,还有蒙古骑兵!那些蒙古人怎么会和边军搅在一起?除非……
“三皇子!是朱载圳!” 谭纶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只有他!只有他这个监国亲王,才有可能接触到兵符印信,才有可能伪造圣旨!也只有他,才可能勾结蒙古人!他逃往西山是假,暗中调兵是真!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里应外合!”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三皇子朱载圳,早就与“罗先生”勾结,图谋不轨。鼓楼邪阵是其一,散播“失心毒”制造混乱是其二,而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便是勾结边镇武将,甚至引蒙古入寇,里应外合,直取京城,一举颠覆乾坤!他之前的所有失败、所有退让,都是为了这最后的雷霆一击!太子在城内舍生忘死,救治百姓,他却在城外调集大军,要给予这摇摇欲坠的帝国最后一击!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谭纶猛地转身,脸上恢复了统兵大将的冷峻和决断,“高阁老,张阁老,皇城安危,殿下安危,拜托二位了!陆炳不在,皇城防务由我暂代!我立刻去调集戚继光、俞大猷所部,上城防守!戚、俞二位将军的兵虽少,但皆是百战精锐,依托城墙,未必不能坚守!”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当务之急,一是守住皇城,确保殿下和诸位大臣安全!二是稳定城内,防止边军细作与城内残存的‘罗先生’党羽、以及那些服药后发狂的毒人里应外合!三是立刻派人出城,向周边卫所求援!京营主力被谭某之前调出一部分,剩下的需立刻集结!”
“谭大人!” 高拱一把抓住谭纶的手臂,老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守城之事,全赖将军!但殿下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静室内那毫无生气的身影,声音哽咽,“殿下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若是城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若是城破,玉石俱焚。太子的牺牲,无数人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大明,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谭纶重重拍了拍高拱的手背,目光坚定如铁:“高阁老放心,只要谭某一口气在,必不让一个叛军踏入皇城半步!殿下以命护民,我等臣子,自当以命护国!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说罢,他不再停留,对那名锦衣卫校尉厉声道:“传我将令!命戚继光所部即刻放弃街巷控制,全员上西直门、阜成门防守!命俞大猷所部上德胜门、安定门防守!皇城四门由原班御林军及锦衣卫严防死守,没有我和两位阁老手令,任何人擅闯,格杀勿论!再派人速去寻陆炳陆大人,让他无论如何,立刻回援皇城!”
“是!” 校尉领命,连滚爬爬地飞奔而去。
谭纶又看向张居正:“张阁老,你即刻以内阁名义,拟写讨逆檄文,言明三皇子朱载圳勾结妖人、下毒害民、擅调边军、引虏入寇、谋朝篡位之十大罪,公告天下!并传令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动员一切可动员之力量,协助守城,肃清城内奸细!”
“明白!”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任何慌乱都无济于事。
谭纶最后看了一眼静室方向,对着朱载垕那毫无知觉的身影,郑重地、无声地抱拳一礼,然后猛地转身,甲叶铿锵,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决绝,一如赴死。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高拱沉声道:“张阁老,你在此坐镇,守好殿下和内阁中枢!老夫去前朝,稳定百官之心!值此危难之际,绝不能再出乱子!”
张居正重重点头:“高阁老放心,这里有我!”
两位老臣,在这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到了极致的时刻,展现了惊人的担当和默契。
高拱匆匆离去。张居正则立刻唤来心腹,开始部署皇城内部防务,清点可用人手,同时严令太医署,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太子殿下那一口气!哪怕,只是多一个时辰,一刻钟!
静室内,再次只剩下那名老太医和昏迷的朱载垕。外面的喊杀声、战鼓声、撞击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猛烈,仿佛就在皇城墙外。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烛火疯狂地摇曳,将朱载垕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晃动不休,如同他此刻飘摇的生命。
老太医紧紧握着朱载垕冰冷的手,老泪纵横,低声祈祷着,也不知是祈祷太子能挺过来,还是祈祷这城池能守住,或者,只是祈祷这漫漫长夜快点过去。
突然,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几无的朱载垕,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只被老太医握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老太医浑身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触感。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朱载垕的脸。
没有动静。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然而,几息之后,朱载垕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流,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与此同时,他眉心那点几乎熄灭的淡金色光点,仿佛被城外那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所激,猛地跳动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稳定了一丝。
是因为外界的强烈刺激,触动了他潜意识中守护家国的执念?还是那“紫薇气运”在生死关头,与国运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老太医不懂,但他心中,却陡然生出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希望。
也许,也许殿下还能再坚持一下?也许,这突如其来的边军破城之危,这内忧外患、濒临绝境的局面,反而激发了殿下求生的意志,或者,是那冥冥中庇佑大明的气运,尚未彻底抛弃它的储君?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济时在学徒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脸色惨白如鬼,手中紧紧抓着一张沾满污渍的纸,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高阁老!张阁老!殿下!” 他喊了一声,才意识到高拱不在,张居正闻声从隔壁快步走来。
“杨院使,何事如此惊慌?” 张居正心头一紧,难道是太子……
“不,不是殿下!” 杨济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举起手中那张纸,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是药汤!是那些服药后发狂的人!老臣……老臣检查了他们的血,又对比了从鼓楼残骸和‘罗先生’同党身上搜出的毒物……发现……发现那‘失心毒’中,除了之前发现的阴邪之毒,还有一种极其隐蔽的、来自关外的奇药成分!此药单独无害,甚至略有补益,但若与太子殿下血液中那至阳至正的‘紫薇气’混合……尤其当殿下气血衰竭、‘紫薇气’驳杂不纯时混合……非但不能完全解毒,反而会……反而会激发潜藏的狂暴之性,让人力大无穷,不惧伤痛,但神智彻底泯灭,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什么?!” 张居正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你是说……太子殿下的血,反而成了……”
“是催命符!是让中毒者彻底疯狂的催化剂!” 杨济时声音带着哭腔,“那‘罗先生’好毒的心思!他早就料到太子可能会不惜己身救人!这‘失心毒’根本就是个双重陷阱!中毒者若无解药,会逐渐疯狂而死;若用太子殿下的血解毒,在太子气血充沛时或可中和,一旦太子气血衰竭,血中药力减弱,反而会激发最可怕的变异!他这是……这是要把殿下和所有中毒者,还有这满城百姓,一起拖入地狱啊!”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城外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的攻城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内有毒人变异,外有边军破城,而唯一能“解毒”的太子,自身濒死,其血竟又成了新的祸源……
真正的绝境。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令人绝望的绝境。
张居正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他看向静室内,烛光下,朱载垕那安静得如同沉睡的面容。这位年轻的储君,为了他的子民,流尽了鲜血,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却可能因为他的牺牲,酿造出更大的灾难……
不,不能这样!一定还有办法!张居正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集中。他看向杨济时,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杨院使,如果……如果现在立刻停止用殿下的血配药呢?”
杨济时惨然摇头:“晚了……已经服用了掺杂殿下衰弱之血药汤的人,体内潜伏的异毒已经被激发,停不停药,他们都会逐渐彻底狂化,而且……无药可解。除非……”
“除非什么?!” 张居正追问。
“除非能找到‘罗先生’,拿到完整毒方,或者找到真正的、完全克制此毒的解药!又或者……” 杨济时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或者,在殿下……在殿下气血彻底枯竭、金针之力消散之前,以特殊手法,将殿下心头最后一点、最精纯的‘紫薇真血’逼出,或许……或许能炼制出真正的、可解万毒的解药!但那样,殿下立刻就会……”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那意味着,要亲手了结太子最后一丝生机,用他的命,去换那万分之一可能的解药。
张居正沉默了。这个抉择,太过残忍,也太过沉重。
就在这时,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墙方向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伴随着砖石崩塌的轰鸣和无数人惊恐的尖叫!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锦衣卫连滚爬爬冲进院子,嘶声喊道:“德胜门……德胜门被撞破了!叛军……叛军进城了!!!”
德胜门破了!
最后的屏障,被击碎了!钢铁洪流,即将涌入这座古老的都城,吞噬一切。
静室内,朱载垕眉心的那点金光,似乎感应到了这国破家亡在即的危局,猛地亮了一下,如同回光返照,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油尽,灯枯。
千钧一发,已至悬崖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