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瓶入手,温润微凉。那滴暗金色的“紫薇真血”在瓶底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奇异光晕,仿佛凝聚了世间最后一点希望。杨济时捧着玉瓶,如同捧着一座山岳,双手抖得厉害。逼出这滴心头血,几乎耗尽了他毕生修为和半条性命,更将太子推到了真正油尽灯枯的边缘。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一个时辰……” 杨济时声音嘶哑如破锣,嘴角黑血未干,脸色灰败如死人,却强撑着对张居正和老太医急促道,“给我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也成!我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打扰!静室周围十丈,不,五十丈内,不许有任何人声、任何杂响!否则前功尽弃,殿下血白流,老臣……也无力回天!”
张居正重重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杨院使放心,外面一切有我!你只管炼药!” 他立刻转身,对守在外面的锦衣卫和御林军校尉厉声下令,“传令!封锁静室周边,五十丈内,人畜皆禁!擅闯者,格杀勿论!所有人,噤声!”
命令如山,立刻被严格执行。刚刚还在呐喊的御林军、锦衣卫、太监宫女,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沉寂下来,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在静室周围布下层层铁壁。整个皇城核心区域,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远处依然隐约可闻的叛军喧嚣、以及更远处还未完全平息的零星呐喊,形成了鲜明对比。
杨济时不再多言,捧着玉瓶,在学徒搀扶下,踉跄着走向旁边临时辟出的、布满药材和器皿的密室。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内外。
张居正看着关闭的房门,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冰冷的朱载垕,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对那名老太医道:“看好殿下,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 说罢,大步走出静室,来到殿外廊下。
夜风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德胜门方向的喊杀声、火光,并未因全城那短暂而悲壮的呐喊停歇而减弱,反而似乎更近、更清晰了。很显然,叛军最初的惊疑已经过去,攻势更加猛烈。谭纶、戚继光、俞大猷率领的残兵,正在城内街巷中节节抵抗,但防线显然在不断被压缩,向着皇城方向后退。
时间,是此刻最残酷的敌人。杨济时需要时间炼药,谭纶需要时间守城,而叛军,不会给他们时间。
“报——!” 一名满身尘烟、甲胄染血的传令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启禀张阁老!叛军前锋已突破西四牌楼防线!戚将军所部伤亡惨重,正在退守阜成门内大街!俞将军在德胜门内与敌骑反复冲杀,自身亦被流矢所伤!谭侍郎正率预备队前往支援,但兵力捉襟见肘!叛军攻势太猛,且……且有不少蒙古轻骑已冲入城内,四处放火,制造混乱!陆炳大人尚未赶到!”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如同冰水浇头。防线在不断被突破,将领受伤,援军未至。皇城,已成孤岛。
张居正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肉中,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知道,光靠城内这点残兵和百姓自发的抵抗,绝对挡不住如狼似虎的边军和蒙古骑兵。必须想办法,从内部瓦解敌人!陆炳截获的证据是关键,但远水难救近火。而且,那些证据能否让被“清君侧”口号煽动、或受利益驱使的边军将领倒戈,还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另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压低声音禀报道:“张阁老,皇城外有人射·进一支绑着书信的响箭,指明呈交高阁老或您亲启,落款是……宣府镇副总兵,麻贵。”
麻贵?张居正瞳孔一缩。此人他知晓,宣府镇悍将,勇猛善战,但性情粗豪,并非三皇子嫡系,也非严嵩旧党,倒像是纯粹的边镇武将。他此刻送来书信,意欲何为?
“信呢?” 张居正沉声问。
百户双手呈上一支去了箭簇、缠着油布的箭杆。张居正迅速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简短的书信,字迹潦草,甚至有些错别字,但意思清晰:
“张阁老台鉴:未将麻贵,粗人一个,不识几个大字。今奉王总督(宣大总督王崇古)密令,随军‘入京·平乱’,实不知是打太子、打京城!入城见百姓惨状,闻太子殿下以血救民,又听满城呐喊‘大明永昌’,心中甚愧!麾下儿郎亦多不忍。然军令如山,箭在弦上。若朝廷能赦免未将及麾下儿郎附逆之罪,并赐白银十万两、粮五千石犒军,未将愿倒戈一击,助朝廷平乱!一个时辰内,于西直门内大街燃三堆狼烟为号,过时不候。麻贵顿首再拜。”
信的内容让张居正心头剧震,随即涌起一阵狂喜,但立刻又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倒戈?在这种时候?麻贵一个副总兵,能有如此胆魄和决断?会不会是三皇子的阴谋?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麻贵此人,贪财好货,在边镇是出了名的。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对他和手下丘八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此信笔迹潦草,用词粗鄙,符合麻贵武夫身份。信中提及“王总督密令”、“不知是打太子”,或许王崇古也是被三皇子矫诏或挟制?若是如此,麻贵的动摇和倒戈索贿,便有了可能。而且,他只给自己一个时辰,时间紧迫,符合战场瞬息万变的特征,也增加了可信度。
但,万一有诈呢?若是诈降,引朝廷军队出击,然后内外夹击,皇城顷刻可破。
“送信之人何在?如何确认是麻贵所射?” 张居正追问。
百户答道:“射箭之人是名普通边军打扮,射完即退,无法追踪。但箭杆上有宣府镇军械库的暗记,信纸是边镇常用的粗麻纸,印泥也是军中常见货色。卑职已让人验过,初步判断,不似作假。且……卑职斗胆揣测,麻贵索要钱粮,更像是真心买卖,而非诈降。”
张居正微微点头。边军穷苦,将领克扣粮饷、士兵劫掠成风是常事。麻贵此举,符合边镇武将军纪败坏、唯利是图的形象。若是诈降,大可不必如此直白地索要钱粮,显得过于“真实”。
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也是一个天大的机会。若麻贵真能倒戈,哪怕只是他麾下部分兵马,也足以在叛军内部制造混乱,甚至扭转局部战局,为谭纶他们争取喘息之机,也为杨济时炼药、等待陆炳回援,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但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此刻去哪里筹措?皇城内库或许有银,但粮食短时间内绝对凑不齐五千石。
“高阁老呢?” 张居正问。
“高阁老在前朝安抚百官,稳定人心,并已派人清查内库,筹集钱粮物资,以备守城之需。” 百户答道。
张居正当机立断:“立刻去请高阁老,就说有紧急军情,关乎京城存亡!另外,派人悄悄去查,西直门内大街附近,叛军兵力部署如何,麻贵所部是否在附近,有无异动。要快!”
“是!”
很快,高拱匆匆赶来,他官袍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前朝也是一片混乱。看了麻贵的书信,高拱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元辅,您看此事……” 张居正将书信和自己的分析快速说了一遍。
高拱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老辣的光芒:“麻贵此人,贪财好利,有奶便是娘,倒戈之事,他做得出来。但此信来得蹊跷,不可不防。十万两银,五千石粮,皇城内库挤一挤,银两或可凑齐大半,粮食绝无可能。不过……未必需要实付。”
“元辅的意思是……”
“虚与委蛇,先行应下!” 高拱斩钉截铁道,“给他回信,就说朝廷准其所请,赦其罪,赏银十万两,粮五千石。但需他阵前倒戈,击杀或擒拿叛军主将,或打开城门迎王师,方可兑现。银两可先付一部分为定金,粮食战后从太仓拨付。另外,信中要暗示,朝廷已知其苦衷,王总督亦是被蒙蔽,只要他戴罪立功,非但不究,反而加官进爵!”
张居正眼睛一亮。高拱此计,老谋深算。先答应条件,稳住麻贵,诱其行动。至于兑现,那要看局势发展。若麻贵真心倒戈立功,事成之后,朝廷未必吝啬赏赐;若其有异心,也不过损失些许钱财,无伤大局。关键在于,要让他相信朝廷的“诚意”。
“只是,派谁去送信?又如何取信于他?” 张居正问。此刻皇城被围,信使出去风险极大。
高拱目光扫过那名锦衣卫百户,又看了看张居正,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需一胆大心细、身份足够之人前往。谭子理(谭纶)正在前线,分身乏术。朝中大臣目标太大。看来,只有……” 他看向张居正,“叔大(张居正字),你身边那位叫游七的长随,老夫观其沉稳机敏,可否一用?”
游七?张居正心中一动。游七确实是他心腹,办事稳妥,且有些拳脚功夫。但此去凶险万分……
“阁老,游七虽堪用,但毕竟是白身,恐怕难以取信麻贵这等骄兵悍将。” 张居正沉吟道。
“那就给他一个身份!” 高拱断然道,“就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名义,持老夫与你联名的手令,并带上内库支取的两万两银票为定金!告诉他,这是朝廷的诚意!另外,让戚继光或俞大猷派一队死士护送,务必突破前沿,将信送到麻贵手中!一个时辰,我们必须赌这一把!”
张居正不再犹豫,重重颔首:“就依元辅!我这就去安排!”
时间紧迫,张居正立刻叫来游七,快速交代。游七听了,面色凝重,却无多少惧色,只是跪下磕了个头:“老爷放心,游七必不辱命!” 张居正亲自为他更衣,将高拱与自己联名的手令、两万两龙头银票、以及写给麻贵的回信(信中按照高拱的意思,写得极有技巧,既允诺重赏,又暗含敲打,并给了麻贵“临阵起义,诛杀叛逆主将”的具体任务)交给他,又调派了十名最精锐的锦衣卫好手随行护送。
“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张居正最后叮嘱。
游七重重点头,带着人马,从皇城一处隐蔽侧门悄然潜出,消失在黑暗和混乱的街巷中。
送走游七,张居正和高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一步棋,风险巨大,但也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打开局面的机会。他们只能在煎熬中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喊杀声似乎更加激烈了,火光也更近了。不时有溃兵和惊慌的百姓逃到皇城附近,又被严阵以待的御林军收拢或驱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静室那边依旧毫无声息,杨济时正在与死神赛跑。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在张居正几乎要绝望,以为游七已然失败时,皇城西面,西直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异常激烈和混乱的喊杀声、爆炸声!紧接着,三股粗大的、笔直的狼烟,在西直门内大街某处冲天而起,即使在夜色和烟尘中,也清晰可见!
狼烟!三堆狼烟!是麻贵约定的信号!
“成了?!” 高拱和张居正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冲到殿外廊下,望向西面。只见西直门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原本有序推进的叛军攻势明显出现了混乱,隐隐有喊杀声从叛军内部响起!
“报——!!” 一名浑身浴血、却满脸兴奋的传令兵狂奔而来,几乎是摔倒在张居正和高拱面前,嘶声喊道:“启禀二位阁老!大喜!西直门内大街,宣府镇副将麻贵突然倒戈,率部袭击了同为宣府镇、但由三皇子心腹指挥的右翼部队!叛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戚将军趁机率部反攻,已击溃当面之敌,与麻贵部汇合,正在清扫西直门附近残敌!俞将军那边压力也大为减轻!谭侍郎命卑职急报,麻贵倒戈属实,叛军西路已乱!”
“好!好!好!” 高拱连说三个好字,老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张居正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赌对了!麻贵果然被钱粮和承诺打动,阵前倒戈!虽然他只是个副总兵,麾下兵力有限,但这突如其来的背刺,无疑给了叛军重重一击,打乱了他们的部署,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也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麻贵此人,倒是个识时务的。” 高拱捻须道,眼中精光闪烁,“不过,他能倒戈一次,就能倒戈第二次。此战之后,此人不可大用,但眼下,还需倚重。告诉谭纶,对麻贵部,既要安抚利用,也需暗中提防。许他的银两,可以先给一部分,稳住他。”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西路的混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迅速在叛军阵营中引发了连锁反应。攻打其他各门的叛军,显然也收到了风声,攻势为之一滞,不再像之前那样不顾伤亡地猛冲猛打。城内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
然而,张居正和高拱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又一名锦衣卫神色仓皇地飞奔而来,带来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
“报!陆炳陆大人急报!他在西山追踪三皇子,发现其并未走远,而是藏身于西山一处隐秘别院,正与数名蒙面人密会!陆大人率精锐缇骑突袭,激战一番,毙伤多人,擒获两名活口,但三皇子被其贴身死士拼死救走,遁入西山深处!陆大人从擒获之人口中得知惊天密谋:三皇子早已与蒙古土默特部勾结,许以割让河套之地!此次边军作乱,乃三皇子与宣府镇守太监张宏、大同副将何宽等人合谋,矫诏调兵!更骇人听闻的是,三皇子在城中还埋伏有一支死士,由‘罗先生’亲自统领,准备在城破或事急时,于城中多处要害同时纵火,并……并欲趁乱潜入皇城,刺杀太子及诸位阁老!”
“什么?!” 高拱和张居正闻言,骇然变色。三皇子竟然真的勾结蒙古,割地卖国!这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恶劣百倍!更可怕的是,城中竟然还埋伏有“罗先生”和死士,准备纵火、刺杀!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麻贵倒戈,只是缓解了外部压力,而这内部的毒刺,才是心腹大患!
“陆炳现在何处?那‘罗先生’和死士藏身何处?可有线索?” 张居正急问。
“陆大人正带人押解俘虏,抄近路全速赶回,最迟半个时辰内可至永定门!至于‘罗先生’及死士藏身之处……” 锦衣卫面露难色,“俘虏只知大概在城南一带,具体位置不明,且他们约定,以城南火起为号,同时发难!”
城南!张居正和高拱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城南人口稠密,街巷复杂,又是诸多衙门、仓库所在,一旦火起,后果不堪设想!更可怕的是,这些人目标是皇城,是太子!
“立刻传令谭侍郎,分兵严守皇城各门,尤其是通往城南的方向,加派 triple 岗哨,仔细盘查一切可疑人等!再派人通知戚、俞二位将军,叛军攻势稍缓,请他们务必抽调精锐,协助肃清城内,重点排查城南!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或纵火迹象,格杀勿论!” 高拱厉声下令,须发皆张。刚刚因麻贵倒戈带来的一丝喜悦,瞬间被这新的、更阴险的威胁冲得无影无踪。
内外交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贵的倒戈,暂时缓解了正面战场的压力,却引出了更致命的暗箭。而这一切的源头——三皇子朱载圳,依然在逃。陆炳正在回赶,但能否来得及?杨济时的药,又能否在一个时辰内炼成?
张居正抬头望向西边,那里,麻贵倒戈引发的混乱和火光尚未完全平息;又望向南边,那里,黑暗笼罩,不知潜伏着多少致命的毒蛇。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静室紧闭的房门,那里,关系着太子生死、也关系着这场灾难最终走向的解药,正在炼制之中。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关乎这座帝都的存亡,关乎大明国运的兴衰。
而此刻,在城南某处阴暗的宅院地窖中,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枯瘦身影——“罗先生”,正对着面前数十名眼神狂热、浑身绑满火油罐和利刃的死士,发出夜枭般嘶哑的低笑:
“时候快到了……太子将死,皇城必乱。让这京城,为三殿下的大业,再添一把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