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三千蛮兵到达之际,刘备、诸葛亮放心下来。
头路兵马既已到来,後续兵力当会陆续赶至,二人当即召集众将,升帐议事。
御营之中,刘备高居帅位,诸葛亮立於侧。
虽然兵马凑齐了,但这江陵城该如何守?谁去守?
排兵布阵,却也是个大学问!
诸葛亮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最後落在了一身银甲的赵云身上,而後向刘备进言道:「陛下,子龙稳妥,坚韧不移,当为守城之将!」
刘备抽出一支令箭,当即便递给了赵云:「子龙,便命你率领本部五千精兵,即刻启程,前往江陵接防,撤换朱然!」
「臣领旨,当报国恩!」
见到赵都督接了这守城的差事,刘祀在一旁左右思量,而後也是忽地出列,抱拳对刘备言道:「陛下,末将请令,愿随赵都督去守江陵!」
见此情景,刘备心道一声,逆子,胡闹!
守城之战,最是凶险,箭矢如雨一般,那是拿命去填的无底洞啊!
你疯了,干这个?
曹真七八万大军围着打,稍有不慎就是城破人亡,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大儿子,你非得去送死干啥?
刘备早有打算,既要把刘祀培养出来,便要叫他安守後方,或是跟随在丞相身前历练,也好多经历些言传身教。
但这话,此刻当着满营十余位将军们,这没法说啊!
不等他设法解围,刘祀又已开了口:「末将认为,守城之战,除了拼人命,更拼後勤,拼医治!」
「城中伤兵若得不到救治,士气必崩,末将去了,不仅能带兵杀敌,更可在制药、防疫、修补军备上出力!」
「陛下知臣偶有巧思,愿以此道,来拱卫江陵城防!」
刘祀话音刚落,赵云过来为之解围道:「陛下,刘祀江北营俱是新兵,尚未磨链,只恐——」
但他的话,却立即被吴班、张翼所打断。
「赵都督,即便江北营新兵不赴江陵守城,若得刘祀亲往,必能有所增益啊!」
吴班此言一出,张翼刚一附和,帐中诸将便都觉得有理,随声附和起来。
这一下子,搞得刘备也没了办法,诸葛丞相见此,也只得开口对刘备言道:「陛下,仗着刘祀所造轻油,又有朱然率军抵抗二十余日,挫了魏军锐气,刘祀愿去,倒也并非坏事。」
刘备看着儿子那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是欣慰,又有担忧。
他本想再拦,但转念一想:
如今军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自己若对刘祀太过保护,尽显偏袒之意,反倒寒了将士们的心。
再者说了,子龙跟随自己一生,那是怎样的人,自己会不清楚吗?
有他在旁,即便遇险,子龙也会抢在祀儿之前!
想到此处,刘备佯装笑意道:「既如此,孤准了!」
「便令你率江北营一千余人,随子龙同去,朕虑及江北营士卒尚未操练,若去,当要谨遵军纪!」
「谢陛下!」
刘祀大喜,正面面对曹真数万大军,这才是他最想做的事。
如此一来,赵云本部五千精兵,加上江北营一千,便是六千精兵。
丞相又额外调拨三千江州民夫,和三千五溪蛮兵以为助力,这兵力一下子便来到了一万二千人。
分派完守城主将,诸葛亮又走到了地图前。
那把羽扇轻点在江陵城西南方向,此地长江中间,有一处百里沙洲。
因是江水在此地流淌平缓,积沙增多,逐渐便在这段长江中间积下一段近百里长的沙地,将长江从中一分为二。
也因为泥沙淤积,大船来到此地无法通行,需要在百里洲换乘小船。
江陵城上游,魏军是从沱水进军而来的,江陵城下游则是从夏水进军而来。
但却俱被百里洲地势所挡,使曹魏水军在这里无法通行,发挥不出来力道。
所以,要攻下江陵城,必须先围城,断掉江陵南门源源不断送往城内的补给才行。
而要围城,则必须先攻下百里洲,曹魏水军才能完成对於江陵南门的封锁。
这便是此地的战略价值!
诸葛亮一番讲解之後,对众人又开言道:「陛下,诸位将军。」
「守江陵,关键不在城墙,而在於这百里洲!」
诸葛亮缓缓道:「如今吴将孙盛,大部兵马囤於此处,少量兵马驻守在江陵城西门。」
「若以吾看来,江陵城西必定难守,一旦曹魏增兵,则有守军覆没之危。」
说到此处,诸葛丞相望向刘备,躬身道:「陛下,臣建议我军放弃江陵西门,直奔百里洲,据险而守,便在这沙洲上筑城。」
「只要百里洲不失守,补给源源不断可进江陵,城池便攻不破!」
刘备目光一凝,当即拍板道:「朕当亲率御营,屯兵百里洲,守卫此地!」
这便是刘备!
哪怕年过六旬,那股子敢打敢拼的血性,依旧不减当年!
见陛下决定亲自守卫百里洲,诸葛丞相心中松了口气,此地若得陛下坐镇,军心士气鼎盛,定然稳妥。
「陛下英明。」
诸葛亮继续道:「百里洲虽重,然汉津渡亦不可忽视,此地为江陵东门,若被曹军占据围攻,再断汉津渡口水路,则江陵城下游江面被锁,难以支援,为次重要地。」
诸葛亮便请求道:「徐晃如今屯兵待攻,虎视眈眈,臣请亲领一军,以拒徐晃。
77
接下来就是东吴那边的部署了。
按照与东吴的约定,汉军屯住汉津渡、百里洲後,吴将孙盛、杨粲将会退兵。
当然,他们退军不会太远,孙盛退居江津为援,杨粲退守乐乡,伺机而动。
但诸葛丞相此时又道:「只是这二人皆乃吴将,且刚遭大败,心志不坚,不可完全依靠。」
「需另备一军,以为後援!」
诸葛亮迅速做出了建议,刘备觉得有理,而後下令道:「可令吴懿屯军秭归,向宠屯兵夷陵,以为接应。」
「再令吴班率水军主力,在上游佷山一带游弋,随时准备支援。」
「武陵、长沙两郡驻军,亦需多备船只,随时准备接应江陵!」
这一张严密的防御网,便在刘备与诸葛亮的指挥下,迅速铺开——
夜色如墨。
江面上泛着粼粼微光,寒气逼人。
数十艘悬挂着「吴」字旗号的大船,满载着粮草辎重,悄无声息地向江陵南门码头靠拢。
——
为了逼真,船头上甚至还站着几个穿着吴军号衣的向导。
「什麽人?!」
城楼上,吴军守卫警惕地大喝一声,弓弩手齐刷刷地探出了头。
赵云此时从船舱中走出,立於船头,中气十足地回道:「奉诸葛瑾都督之令!」
「押送粮草辎重,以赴江陵,接应朱将军守城!」
这便是换防的口令。
城上吴兵当即喝问道:「今夜暗语?」
「江平!」
赵云对答如流。
这是事前早已与东吴约定好的。
随後,诸葛瑾亲兵手持虎符,顺着放下的吊篮攀上城头,去见守将朱然。
片刻之後。
「吱呀」一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进!」
满船汉军悄然下了运粮船,涌入城中。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拦住了身後的刘祀。
「你且慢行。」
「都督,这是为何?」
刘祀不解。
「城中虽是友军,但毕竟是吴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云压低声音道:「万一有诈,或是兵变,後果不堪设想。」
「我先带三千精锐入城,控制城门要害。」
「待运出城中吴兵,确认安全後,你再带第二拨人马入城!」
姜还是老的辣!
刘祀心中暗暗佩服,当即点头:「喏!都督小心!」
赵云一挥手,三千精锐汉军,迅速而有序地涌入城门。
城内,朱然早已整顿好了兵马。
看到赵云来时,朱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不甘心啊!
这江陵城,是他拿命守下来的,如今却要拱手让人!
但王命难违,再加之曹真攻势太猛,如今形势迫人,东吴随时又有灭亡风险,也唯有将才得来几年的江陵和南郡拱手相让了。
交接很顺利。
吴军如释重负,迅速撤离,汉军则迅速接管了城防。
这一夜,魏军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攻势,并没有发动夜袭。
这给了汉军绝佳的换防机会!
大船来回穿梭,一队队吴兵撤出,一队队汉军填入。
刘祀带着第二拨人马,以及那三千蛮兵,还有大量的轻油、大蒜、黄连,也终於在後半夜顺利入城。
「赵将军,这江陵——便交给你了!」
朱然叹了口气,而後头也不回地出了南门,胸膛横着一口怨气,无奈离场。
翌日。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驱散了江面上的晨雾时。
江陵城,变天了!
魏军大营中,早起的巡逻哨兵揉了揉眼睛,看向江陵城头。
这一看,不由得瞪大了两眼,以为自己见了鬼。
原本飘扬的「吴」字大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鲜红如火的「汉」字大旗!
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而在那面最大的帅旗之下,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赵」字!
「报——!」
「大将军!不好了!」
哨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军大帐,面带难色道:「江陵——江陵城头,换旗了!」
「换旗?」
正在洗脸的曹真,一头雾水,一把扔掉布巾,大步冲出营帐。
他举目远眺,只见江陵北门城楼之上,甲士林立,红旗漫卷,却不是昨日的吴兵,反倒换了蜀人。
再看北门上那将,一身标志性的银甲白袍,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再观其身影,只觉得有些熟悉:「此人莫非是赵子龙?长坂坡一别,今又来了?」
曹真瞳孔猛地一缩,满脸疑惑自语道:「蜀军怎麽来得这麽快?昨夜为何不见军报啊?」
他怎麽也想不到,昨日还在跟朱然死磕,一夜之间,对手就变成了赵云,当即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这也是魏军至今还没攻下江陵西门,又没拿下汉津渡,对於蜀汉和东吴私底下的换防,自然是两眼一抹黑。
但事实摆在眼前。
刘备不仅来了,而且还已经接管了江陵!
「好!好个刘玄德!好你个孙仲谋!」
曹真怒极反笑,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居然敢联手耍我?!」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前几日,王朗王司徒和辛毗被刘备扣押,生死不知,这辛毗正是他营中的军师!
陛下因此震怒,在宛城行宫之中大发雷霆!
曹真与曹丕那可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情同手足,大魏的脸面,便是他的脸面,今日自当猛攻蜀军,为陛下解气。
曹真一时间怒火中烧,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江陵城头,发出了震天般的咆哮:「蜀军刚到,立足未稳!」
「来人,传我将令!」
「全军出击!」
「今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死命地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