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刘祀跨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未因此松下来。
走在回府的路上,刘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仗着後世的见识,他在这个千年前的三国时代屡出奇招,无论是火攻还是造纸,那都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这种爽快感,很容易让人飘飘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今日这一记闷棍,却是结结实实地把他打醒了。
「还是大意了啊————」
刘祀暗自苦笑。
那「开胆」练兵法,乃是後世戚继光练那百战百胜的戚家军时用的法子。
用来磨砺士卒的胆气,让他们提前适应战场的残酷,这思路本身没错。
但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时代局限」。
明清时代的冶铁技术,即便不算顶尖,但也远非如今这汉末乱世可比,毕竟经历了一千多年的演变。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一把铁刀的价值,那是能换几条人命的。
拿这种战略物资去搞那种高强度的对抗训练,无异於是拿金饭碗砸核桃。
「古人不是傻子。」
刘祀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很多後世看似寻常的做法,在这个时代之所以没有出现,并非是他们想不到,而是受制於资源,受制於这该死的生产力!」
「若是再不更加贴合实际,一味地照搬後世经验,这军法,怕是还得再犯几回!」
正想着,身後传来一阵脚步声。
「都督————」
向宠跟在後头,看着刘祀那虽然被罚了俸禄、降了级,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身後那几名内侍擡着的蜀锦和绢帛。
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这叫什麽事儿啊?
咱们不是进宫去负荆请罪、挨骂、受罚的吗?
怎麽出来的时候,不仅脑袋还在脖子上,反倒还顺手捞了一笔赏赐回去?
这到底是去受罚了,还是去领赏了?
「巨违兄,还在琢磨呢?」
刘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脸纠结的向宠,笑道:「别想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咱们只要把差事办好了,这板子就打不到实处。」
向宠苦笑一声,拱手道:「都督深受陛下与丞相厚爱,自是无虞。只是————」
他指了指那几筐被擡回来的废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您方才在御前夸下海口,要重铸这批兵器,还要自己炼铁。」
「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向宠虽未亲自冶过铁,却也知道这里头的艰难:「炼铁之道,极为繁琐。选矿、洗矿、烧炭、立炉、鼓风——————哪一样不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咱们江北营如今连个像样的铁匠都无,若真要从最基础的铁矿石开始磨————」
向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看好:「都督,这怕是个无底洞啊!」
在他看来,真要干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无底洞?」
刘祀闻言,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了一团火:「哪怕是无底洞,我也得给它填平了!」
他走到那筐废铁前,随手捡起一把断刀,指腹在那粗糙的断面上狠狠一抹:「巨违,你看看这铁。」
「又脆又硬,杂质斑驳,拿着这种家夥什上战场,确实不够用处的!」
刘祀猛地将断刀扔回筐里,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自己造!」
「我要造的是钢!」
「是削铁如泥、百链不折的真钢!」
向宠被他这股气势震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问道:「钢?那得是百链之法方可得之,耗资巨万啊,寻常兵卒哪里用得起,非得是贵胄王公————」
「那是以前。」
刘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掌握了核心科技之後特有的从容:「放心吧,我有法子。」
「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劳烦巨违兄一件事。」
「都督请讲。」
「这炼铁,光有志气不行,还得实际操演一番。」
刘祀眯起眼,盘算着道:「我听闻大汉如今有一造刀好手,名叫蒲元,正在丞相手下任职,巨违跟他可还熟络?」
「蒲元?」
向宠闻言,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都督说的,可是丞相府西曹掾,如今主理成都军备司、造出元戎弩的那位蒲元蒲大匠?」
「正是此人。」
刘祀点头。
「这————」
向宠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为难地看着刘祀,欲言又止:「都督,您若是想求助於他,怕是————难如登天啊!」
「哦?何出此言?」
「都督有所不知。」
向宠叹了口气,苦笑道:「那蒲元虽是匠人出身,却有着一身傲骨。他为人刚直,极重规矩,尤其是在这铸兵一道上,那更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主儿。」
「平日里,便是陛下与丞相见了他,也要让他三分,不敢轻易对其指手画脚。」
说到这,向宠偷偷瞥了一眼那堆废铁,声音更低了:「况且————都督您前几日练兵毁刀的事儿,怕是很快就会传遍成都。」
「在那位蒲大匠眼里,您这就叫暴殄天物!他怕是恨不得拿锤子敲您的头,此刻若去求他,岂不是自讨没趣?」
「即便有丞相出言调动,只怕这中间————也要费些心力啊。」
向宠这番话,那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他是真怕自家这位年轻气盛的都督,到了那儿吃了闭门羹,或者跟那个倔驴脾气的蒲元顶起来,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然而,刘祀听罢,却并未露出半分惧色,反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求助?倒也算不上。」
刘祀嘴角噙着笑,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我并非是要去求他替我造刀,更不是要去跟他争论什麽对错。」
「我只是想去这军备司————看上一眼。」
「看上一眼?」向宠愕然。
「没错,只看不说。」
刘祀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繁忙的作坊区:「既然眼前有现成的顶尖匠人,有这大汉最完备的冶炼工坊,不去完整观摩一遍,又怎知这其中的门道?」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
自己脑子里虽然装着後世的炼钢法,装着高炉、炒钢这些先进理论。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这纸上得来的东西,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
如果不搞清楚这个时代的基础工艺、原材料特性,一上来就想搞技术大跳跃,那才是真的找死。
先看,再学,最後才是改!
这才是科学的路径。
「对着脑中的文字空想,总还是不比看着实物来得仔细啊。」
刘祀拍了拍向宠的肩膀:「巨违兄,就劳烦你跑一趟吧。就说我想去观摩一番,绝不捣乱。」
向宠看着刘祀那笃定的神情,虽心中仍有顾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既然都督心意已决,那末将————便去试一试!」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直到月上柳梢,向宠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江北督府。
那一脸的苦涩与无奈,简直比吃了黄连还难看。
「如何?」
刘祀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迎了上去。
向宠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办是办妥了。」
「明日巳时,您可以去军备司观摩,只是————」
向宠擡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刘祀,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与叮嘱:「都督,明日您若是去了,千万————千万要小心些!」
「甚至哪怕受了些冷言冷语,也请都督看在大局的份上,忍一忍吧!」
「哦?」
刘祀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问道:「这是为何?难道那蒲元还要吃了我不成?」
「吃人倒不至於,但那脸色属实有些————」
向宠苦笑一声,也没瞒着,将这一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末将今日去了西曹掾,本想着凭着往日里跟蒲元的那点交情,好言好语相求,兴许他能卖个面子。」
「谁成想,我连那蒲元的面都没见着,那守门的吏员直接给了末将一个闭门羹!」
向宠说到这,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末将没法子,在门口磨了些时辰也没用。最後实在无奈,只得厚着脸皮去了丞相府,求见了丞相。」
「是丞相亲自写了手令,又派了费文伟拿着手令随我再去,那蒲元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答应让您进去看看。」
刘祀听罢,对向宠道了声辛苦。
别看他这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可是大得很啊。
那蒲元身为大匠,对於自己这种「毁刀狂魔」心存厌恶,闭门不见,这在情理之中,也足见此人的真性情。
而向宠为了这事儿,不得不去动用丞相这尊大佛,这其中的艰难与尴尬,可想而知。
若没有诸葛亮的面子压着,这军备司的大门,怕是比皇宫还要难进!
向宠之所以这麽反覆叮嘱,就是怕自己这个「暴脾气」去了以後,受不了那蒲元的冷脸,当场发飙,到时候不仅事儿办不成,还得再得罪一次丞相。
「巨违兄,多谢了。」
刘祀看着一脸担忧的向宠,心中一暖。
这老实人,办事确实靠谱。
「你放心便是。」
「对於这种真正有本事的手艺人,我敬重还来不及呢,不比担忧我去了会忍受不住刁难。」
他拍了拍向宠的肩膀,笑道:「明日,咱们就去见识见识,这位连丞相都要让三分的大匠,到底有何等手段!」
次日清晨。
一名身着灰袍的西曹掾属吏,早早便候在门前。
正如向宠所料,那位心气极高的蒲元大匠并未现身,只派了个懂行的属吏前来引路。
刘祀也不以为意,甚至连向宠那略带尴尬的脸色都没多看一眼,只带了老黑几人,便随那属吏往城北军工坊而去。
这处工坊,乃是益州军备的命脉所在。
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那种令人牙酸的碎石声和沉闷的打铁声,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将军,请。」
那属吏虽也是个面无表情的性子,但办起事来倒也尽心,领着众人径直穿过前堂,来到了後院的选矿场。
只见数十名光着膀子的民夫,正蹲在堆积如山的矿石堆里,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在一堆碎石中吸来吸去。
「这是在作甚?」老黑瞪大了牛眼,一脸好奇。
「回将军。」
那属吏指着民夫手中的黑石,解释道:「此乃磁石。蜀中铁矿虽多,但分含不均,这一堆石头里,唯有能被磁石吸住的,才是含铁的好矿,其余皆是废石。」
「若是混入炉中,不仅费炭,还不出铁。」
刘祀点了点头。
这是最原始的磁选法,虽然笨拙,却也有效。
选好的矿石被送到一旁,几名壮汉抡起大锤、铁纤,哼哧哼哧地将其破碎成核桃大小的碎块。
再往里走,热浪逼人。
几座一人多高的竖炉矗立在棚下,炉膛里火光隐隐。
刘祀凑近了些,仔细观摩着这汉代的「高科技」。
只见工匠们如同绣花一般,小心翼翼地往炉口填料。
先铺一层乌黑铮亮的硬木炭,再铺一层碎铁矿,最後还得撒上一把白色的粉末。
「将军请看,添加的那是石药。」
属吏在一旁解说道:「加了此物,能化去矿里的杂质,让铁水流得更顺畅些。」
所谓石药,就是凿碎的少量石灰石粉末,在高温煅烧之下就是生石灰。
填料毕,几名赤膊大汉开始拉动那巨大的皮囊鼓风机。
「呼哧——呼哧——」
风声沉闷,炉火渐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底部的出铁口终於被捅开。
然而,流出来的并非刘祀想像中那种如水银泻地般的炽热铁水,而是一股黏稠、暗红的浆液,且流速极慢,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未完全融化的铁疙瘩,噗通噗通掉进模具里。
「这火候不够啊。」
刘祀心道一声,一眼便看出了症结所在。
这皮囊鼓风,风力续接不上,且风压太低,这就导致炉温始终上不去,卡在了铁的熔点附近晃荡。
铁矿无法彻底液化,只能呈这种半流质的「海绵铁」状态,不仅杂质难以分离,产量更是低得可怜。
「若是能改一改这炉型————」
刘祀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後世高炉的模样。
下粗上窄,利用热气上升的原理蓄积温度。
再把那费力还没劲儿的皮囊,换成推拉式的活塞风箱,双向进风,风力连绵不绝。
只要炉温提上去,铁水便能如汤沃雪,产量至少能翻上几番!
但他并未出声,只是默默记下,继续跟着属吏往里走。
接下来便是「炒铁」。
方才炼出的生铁锭,含碳量太高,脆得跟玻璃似的,根本没法锻造兵器。
工匠们将其重新放入一座口的炒炉中,加热至半熔融状,然後拿着长长的铁棍,在那火红的铁团里反覆翻炒、搅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火星四溅。
这一步,是为了让空气中的氧气与铁里的碳反应,降低含碳量,使其变成有韧性的熟铁。
这便是汉代着名的「炒钢法」,也是此时最先进的量产技术。
但即便如此,这炒出来的铁,质地依旧不均。
要想得到好钢,还得看最後这一道——「灌钢」。
「将军请看。」
属吏指着一座精巧的小炉,语气中透着几分傲然:「这便是我大汉铸兵的秘法。」
只见工匠将七份炒好的熟铁条綑紮在一起,上面又压了三份生铁块,还撒了些石灰石粉去硫除杂,一同封入泥包,放入炉中猛火煅烧。
生铁熔点低,先化为铁水,渗入熟铁的缝隙之中。
生熟相和,碳分互补,这便是「灌钢」。
待到火候一到,工匠将那烧红的铁坨夹出,放在铁砧之上。
「当!当!当!」
一名掌钳的缎匠,带着两名抢大锤的民夫,开始疯狂锻打。
每一次锤击,都有火星进射,每一次摺叠,都是体力的透支。
那两名民夫抢了没几十下,便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不得不换人接着上。
「这般锻打,最耗气力骨血。」
那属吏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过头,看着刘祀,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这灌钢料,需得反覆锻打数十次,方能成材。」
「即便如此,这一组三人合力,从早干到晚,一日也不过能锻出十余斤好铁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向宠腰间的佩刀:「但这还只是铁坯。」
「要将其打造成一把合格的环首刀,还需一名上好的兵器匠,带着一名副手,再千锤百链整整一日!」
属吏伸出一根手指,在刘祀面前晃了晃:「两人,一日,一把刀,从冶铁到锻造,数十人之功一日也造不出三把兵器,便是如此艰难。」
「这还得是熟手,还得不出废品。」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哪里是在介绍工艺?
这分明是在拿着帐本,一下下往刘祀脸上抽呢!
您那一晚上练兵练废了二百把刀,看着痛快。
可您知道这二百把刀,得多少工匠、流多少汗、抢多少锤子才能补回来吗?
那是两百个工匠整整一天的命啊!
向宠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祀却是面色如常,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刚锻好的钢坯,指尖感受着那尚存的余温。
「受教了。」
刘祀淡淡一笑,并未反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想要变革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一日一把?
太慢了!
若是照这个速度,大汉何年何月才能攒够横扫天下的兵甲?
「多谢足下引路。」
刘祀直起腰,冲那属吏拱了拱手:「今日一观,方知匠人不易。」
「既然看过了,那本督————也该回去生火了!」
待那年轻都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坊门之外,那名一直躬身引路的属吏才直起腰来。
他望着刘祀离去的方向,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看?
光看有什麽用?
这冶铁铸兵乃是火与力的艺术,是几代匠人拿命填出来的经验。
若是看一眼就能学会,那还要他们这些匠人作甚?
「哼,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粗将军,不知天高地厚。」
属吏摇了摇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工坊深处走去。
穿过喧嚣的前堂,绕过堆积如山的矿渣,来到工坊最後方的一处独立院落。
这里,是整个益州军备司的禁地。
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声声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当——!」
「当——!!」
属吏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热浪,铺面而来。
院中央,一座巨大的铁砧旁。
一个身长近八尺的巨汉正赤裸着上身,手中挥舞着一柄足有数十斤重的大铁锤。
那人肌肉盘虬,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如溪流般淌下,在火光的映照下油光发亮,仿佛一尊活着的铁塔罗汉。
正是这大汉军备的掌舵人—蒲元!
只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坯。
每一次抢锤,手臂上的青筋便如怒龙般暴起。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火星四溅,那铁坯便被砸得更实一分。
「折!」
蒲元一声低吼。
旁边的副手连忙用铁钳将铁坯对摺,撒上一把稻草灰。
「当!」
又是一锤狠狠砸下!
千锤百链,百链成钢。
这块铁,已经在蒲元手中折腾了整整六日。
从最初的一大坨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锻打、摺叠、除杂,如今只剩下这巴掌大小的一块精华。
终於。
随着最後一锤落下,蒲元将那块已经泛着幽幽青光的钢坯丢入一旁的水槽。
「嗤——!」
白雾腾起,水声激荡。
蒲元扔下铁锤,接过副手递来的湿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粗声粗气地喝道:「称重!」
副手不敢怠慢,连忙用铁钳夹起那块冷却後的钢坏,放在一旁特制的精细戳子上。
片刻後,副手眼中露出一丝喜色,高声报导:「禀大匠!」
「还是重八斤六两!」
「此铁初时十余斤,经大匠百遍锻打,一遍一轻,去尽杂质。」
「如今这重量已不再减,说明杂质已尽,乃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精钢了!」
「这可是造宝刀的绝佳料子啊!」
「八斤六两————」
蒲元喘着粗气,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铁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六日心血,十余斤好铁,最後就换来这麽八斤多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工艺——「百链钢」。
那是用无数的人力、物力、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奢侈品。
每一两,都比银子还贵!
「收起来吧。」
蒲元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端起一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直到这时,一直候在门口的属吏才敢凑上前去。
「大匠。」
属吏躬身行礼。
蒲元放下茶碗,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冷淡:「那个刘祀,走了?」
「回大匠,已然走了。」
「哼。」
蒲元冷哼一声,那双总是带着烟火气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恶1
「这等纨絝之人,若是来求我派人去给他修补烂摊子,你就直接告诉他,没空!」
「我这里的匠人,每一个都有大用,没工夫陪他过家家!」
在他看来,那个刘祀既然来了,定然是看了这冶铁的艰难後知难而退,然後死皮赖脸地想从军备司借人、借物。
这种事,以前那些带兵的将军们没少干过。
然而,属吏却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古怪:「大匠,那刘都督————未曾求助。」
「嗯?」
蒲元动作一顿,眉头挑了起来:「未曾求助?他没让你给他调拨匠人?没让你给他送几炉好炭?」
「回大匠,真没有。」
属吏苦笑道:「那位刘都督从头到尾,也就是在选矿场、竖炉和炒炉边上转了几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看完之後,只说了一句受教了」,便带着人走了。」
「甚至————」
属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甚至临走时,那向宠将军还一脸担忧,可那刘都督却像是————像是胸有成竹似的,说什麽要回去生火了。」
「生火?」
蒲元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震得胸膛上的汗珠都在乱颤。
「还生火?」
「他当这炼铁是生火做饭呢?添把柴就能熟?」
蒲元站起身,一脸的不屑。
他这辈子都在跟铁打交道,太知道这里的深浅了。
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没有像他这样日复一日的锤链,想炼出好铁?
做梦!
「罢了。」
蒲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只要他不来烦我,不来让我给他擦屁股,随他怎麽折腾去。」
「哪怕他把江北营全点了,把自个儿烧熟了,也跟咱们也没关系!」
他并不知晓。
就在他还在为这「百链钢」沾沾自喜的时候。
那个被他视为「纨」的年轻人,正带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工业风暴,在城西的那片荒地上,悄然点燃了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