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萧第一个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女儿，而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近在眼前，却又觉得遥不可及。
那种感觉，比刚才发现自己修为追不上女儿时，还要扎心。
姜萧喉咙滚了滚。
“夫人你掐我一下。”
沈云柔没理他。
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姜昭昭身上。
她能感觉到，女儿还是那个女儿。
可那具小小的身躯里，此刻已经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姜昭昭盘腿坐在原地。
周身的灵气流转，已经和几息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一条奔涌的江河，那现在就是整片汪洋。
祖墙上原本已经暗下去的画像，竟再次浮出浅淡的紫金光。
尤其是姜无双那幅画像。
画中长戟无风自鸣。
姜无涯手里的灵石掉在地上，碎成了粉。
“这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韵已经扑了过去。
她一把扣住姜昭昭的手腕，灵力探入。
片刻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全……全了。”
姜百川正往嘴里灌万年钟乳灵液，闻言呛了一口，咳得惊天动地。
“等会儿！”
“老夫没听错吧？补全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
他转头看向姜雪照，满脸写着离谱。
“雪照，你看看，这合理吗？”
姜雪照没看姜百川，目光始终锁在姜昭昭身上。
那双冷淡到近乎寡情的眼底，浮出一抹极淡的湿意。
“无双祖师的本源，已经全数融入昭昭体内。”
“不但补全，而且契合度极高。”
姜沉锋拄着刀，枯瘦的手攥紧刀柄。
他没说话，只是喉头滚了一下，又一下。
姜照夜的影子无声地从墙壁上剥离，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默默立在姜昭昭身侧。
姜昭昭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云柔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娘。”
她嗓子有点哑。
刚才神魂入阵心，又承受紫极金骨融合的剧痛，声带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你脸上全是冷汗。”
沈云柔用袖子替她擦，动作很轻。
“疼不疼？”
姜昭昭摇头。
不疼是假的。
但她懒得在这种地方矫情。
“娘，正事要紧。”
姜萧看着她，喉咙发堵。
他想问疼不疼，想问有没有受伤，想把闺女拎过来检查三遍。
可话到嘴边，又硬是卡住了。
姜昭昭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爹，你别这么看我。”
“你再看，我怕你当场哭出来。”
姜萧眼眶本来就红，被她这一句怼得差点破功。
“胡说！你爹堂堂姜家家主，怎么可能哭？”
姜百川在旁边咳了一声。
“刚才是谁差点抱着柱子哭？”
姜萧：“……”
老祖刚醒，嘴是真不闲。
姜昭昭嘴角微微一翘。
这点熟悉的吵闹，倒是把她从阵心里的沉重中拉回了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灵力流动比以前顺畅了太多。
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肉身、神魂、灵力，终于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姜萧小心翼翼道。
“闺女，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不歇。”
姜昭昭撑着膝盖站起身。
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不影响跑路，更不影响干活。
她转身看向第五口黑棺。
姜无归也在看她。
他本就是五位老祖中变化最小的一个。
可这一刻，他苍白的脸上，反倒多了一分活气。
他看着姜昭昭眉心那道一闪而逝的紫金纹路，手指按在棺沿上，久久没有动。
半晌后，他低声开口。
“你见到她了？”
地宫里一下安静下来。
姜昭昭抬起头，看向他。
姜无归的声音很稳。
可那只按在棺沿上的手，指节已经绷紧。
姜昭昭认真点头。
“见到了。”
姜无归眼睫轻轻一动。
姜昭昭声音放轻了些。
“无双老祖让我带句话。”
姜无归的呼吸停了一瞬。
姜昭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她说，您做得很好。”
这句话落下。
姜无归整个人僵住了。
棺沿被他按出一道极浅的裂纹。
千年沉睡，千年自责。
那一场大战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没用的幸存者。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苟活下来的残魂。
可那个人说。
他做得很好。
许久后，姜无归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还是这样。”
“不肯好好夸人。”
姜昭昭鼻尖微酸，却没拆穿他。
姜无归抬起眼。
眉心那点压了千年的沉郁，终于缓缓散开。
“无双等的人，到了。”
姜昭昭点头。
“老祖，咱们走。”
“去哪？”
姜萧立刻抬头。
“第三阵眼。”
姜昭昭顿了顿。
“墨儿、陆师兄和司马清明还在那着。”
“我去跟她们汇合，把最后一处合上。”
姜无涯上前一步。
“昭昭，你刚融合完，要不要先调息半日？”
“爷爷，没时间了。”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
“三天只是极限，不是保障。”
“我多歇一个时辰，就少一分胜算。”
姜百川把灵液瓶往地上一顿，站了起来。
“丫头，老夫跟你去。”
“您老歇着吧。”
姜昭昭瞥他一眼。
“刚才一碗灵液灌下去，您手还在抖。”
姜百川老脸一红。
“老夫这是激动！”
“激动也歇着。”
姜昭昭一点不客气。
“您现在出去，别说打架了，风大点都能给您吹跑。”
姜百川：“……”
姜雪照冷冷补刀。
“她说得对。”
姜百川气得一甩袖子，重新坐回灵石堆上，又抓起一瓶丹药开始啃。
姜昭昭环视一圈。
“沉锋老祖、雪照老祖、百川老祖、照夜老祖。”
她挨个看过去。
“您四位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吃。”
“吃到自己能站稳，能出刀，能杀人。”
“三天后，不用您几位替我挡刀。”
“但得替我堵住天上掉下来的杂碎。”
姜沉锋点头。
“放心。”
姜雪照已经开始翻那堆万年灵草，熟练地挑拣配伍。
姜照夜无声无息地隐入暗处。
姜昭昭收回视线，看向沈云柔和姜萧。
“爹，娘，爷爷，奶奶。”
她逐个叫了一遍。
“三天后，不管打成什么样，您几位都得好好活着。”
她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
“我还等着回家蹭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