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渡。
这里跟过去亦没有什麽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人山人海,大量的难民聚集在此处,声音嘈杂,不过,今日却有了些不同的景象,有数百军士来到了这里,清空了人群,设立了一处安全区。
百姓们亦不敢靠近,远远的避开这些人。
流民帅的名声糟糕,那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他们也不是什麽善茬。
苏峻站在最前头,韩晃,张健,匡孝,路永等众人站在他的两侧,而其余军士们则是在各地忙碌。
苏峻双手叉腰,眺望着远处的水面,看起来竟有些意气风发。
可对比之下,他身边的这些人,像什麽韩晃之类的,就穿的破破烂烂,衣衫不整。
韩晃都忍不住苦笑起来,「将军,何必要我们如此打扮呢?」
苏峻将自家的精锐都放在了远处,只带了些少数的人,雇佣了些临时的民夫,让他们来帮自己做事,又让麾下几个将领穿的稍微简陋些,拿的武器也是如此。
苏峻瞥了他一眼,「我自有安排,不必多问。」
韩晃无奈的低头称是。
众人等候了许久,远处那些大船终於是渐渐露出了身影,其余诸多船只不敢阻拦,纷纷避开,苏峻眯起双眼,盯着远处那些船只。
他身边的亲信,有几个亦露出了贪婪之色。
「不少啊...」
苏峻回过味来,看了看身边几人,「有些东西不容易下咽,忙着去吞掉,只会将自己给噎死。」
苏峻等人早已留出了位置,船只靠岸之後,苏峻便领着左右前往拜见。
苏峻就这麽等了片刻,船上却走下来了两个人。
只有那麽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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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主一仆。
那人片刻之间就走到了苏峻的面前,苏峻惊愕的看向他,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後生,可他的脸上却没有那些高门子弟常见的纨絝气质,他穿着朴素,脸色凝重。
「苏将军,让你们久等了。」
「敢问阁下是...」
「泰山羊慎之,见过诸位!」
羊慎之举止潇酒,朝着苏峻以及他身边的几人行了礼。
「见,见过尚书郎!」
羊慎之一把扶起他,「我不过区区一个尚书郎,岂敢受将军之礼。」
「这几位,便是苏将军麾下那些猛士吧?」
「不知哪位是一日手刃十三贼的韩校尉?」
韩晃迟疑着走上前,「在下正是...」
「果真壮士!」
「能左右骑射的张校尉又是哪位?」
羊慎之跟这帮人一一相见,在苏峻还在愣神的空档,他主动拉住苏峻的手,「将军,我已经在船上备好了席,何不领着壮士们与我同饮?」
苏峻急忙缩回手,又意识到不妥,反握着对方的手。
「尚书郎!您从建康远道而来,怎麽说也得是我们设宴来款待...您...」
「好。」
羊慎之简单粗暴,一口应下,弄得苏峻这接下来的话都堵在喉咙,甚是难受,羊慎之指了指身後的船只,「苏将军可派些军士登船,帮着看好粮草。」
苏峻大吃一惊。
从见面到现在,苏峻始终都是处於被动状态,这位泰山羊慎之,玉府之臣,果真是不同凡响!
苏峻见过许多的高门子弟,从未见过这样的,这人面对自己这麽一群凶神恶煞的武夫,眼里没有一点惧怕,更没有任何的轻视,他没有名士的倨傲,故弄玄虚,却有种北人的直率,武人的作派。
双方才刚刚见面,他竟就让自己的人登船,这信任程度,让苏峻都怀疑这厮是不是想黑吃黑,在船上设了埋伏。
「好...」
苏峻应了下来,又问道:「船上其余将军呢?他们不一同赴宴吗?」
「他们还有事要做,可能要晚些,不必理会,我们走!」
羊慎之跟苏峻并肩而行,其余将军们跟在他们二人身後,这些强人们对视了一眼,眼里多是惊讶。
苏峻设宴的地方距离渡口很近,这里有大量的军士聚集,都是苏峻摩下的强兵,听说传闻里的羊慎之来了,许多人都伸出脖子去看。
羊慎之亦与他们对视,没有任何的不悦或鄙夷。
就这麽进了帐,苏峻跟羊慎之并坐,其余人坐在两侧。
「先前为刘公讨回公道的事情,多亏了你们相助。」
「我替殿下谢过诸位。」
羊慎之刚刚坐下来,便又朝众人行礼,他继续说道:「如今,荧阳的李太守正在河洛与贼人对峙,李太守前不久击败了胡人的三万大军,短暂的拿下了洛阳。」
「胡人派遣大军,想要攻杀李太守,李太守虽然不惧怕胡人,可也有自己的难处。」
「他的处境跟诸位一样,没有粮草,没有补给,人数上亦是劣势,故而,我拿上了这第一批的援助,要前往北边,送到前线军士的手里,以行台名义,联合诸多义军,多宰他几个胡人。」
「路上多是盗贼,江左的那些军队,也频繁做贼,中军无能,需要诸位护送。」
「事成之後,殿下必当为诸位表功,另外,往後诸位也能如李太守那般,得到庙堂的援助,我们会开辟三条补给线,有一条便是往青徐方向的。」
羊慎之详详细细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再次看向他们。
「诸位,意下如何?」
此刻,众人寂静无声。
苏峻缓缓说道:「尚书郎,我们一直都有报效国家的志向,奈何,缺衣少食,朝廷也不怎麽用我们....」
「诸位有所不知,朝中有些小人,最是看不起江北义士,在他们眼里,诸位都是强盗,是贼寇,比胡人还要危险。」
苏峻握紧拳头,看向羊慎之,「那在尚书郎看来呢?」
「在我看来....夸夸其谈,故弄玄虚,装模作样,坐享其成,一事无成,这样的人才是贼。」
「依靠这样的人,是不能平定天下的,只有在危难时挺身而出的人,才能完成匡扶天下的大事,功成名就,青史留名,而其余众贼,只会被後人所唾弃。」
苏峻抿了抿嘴,他看向一旁的路永。
路永竟也在看向他。
苏峻反应过来,露出了笑容,「尚书郎所言极是,不过,对这件事,我想,最好还是先测一测天意,占卜吉凶,而後再做决定,尚书郎意下如何?」
羊慎之点着头,「可以。」
苏峻就让路永起身,路永拿起了准备好的蓍草,就想要动手。
「且慢。」
羊慎之忽开口打断了他。
路永抬头看向他,「尚书郎还有什麽吩咐?」
羊慎之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他的身边,竟一把抢过了对方手里的蓍草。
周围的众人纷纷起身,宴会忽变得有些紧张,羊慎之看向苏峻,「我本人亦十分精通占下之术,不如,就让我来替诸位占卜吧!」
说完,他也不等苏峻等人回答,就从五十根蓍草里抽出一根,放在左手中指与食指间,左手为天,右手为地,手指间是人。
路永目瞪口呆。
你真会啊!
羊慎之就开始测算起来,他的手速极快,蓍草不断的拿来拿去,他在嘴里快速的计算着数字,众人皆盯着他。
算了六爻十八变,羊慎之放下了蓍草。
他看向面前的众人。
「诸位。」
「大吉!!」
众人猛地欢呼起来,苏峻坐在其中,看向路永,而後两人也都露出了笑容,羊慎之再次入座,不断的有人来给他敬酒,他们也不再拘谨,都露出了原型,满嘴的污言秽语,是最底层的武夫模样。
羊慎之吃了几杯,而後看向一旁的苏峻,示意他靠近自己。
「苏将军,如何?对卦象还满意吗?」
「满意。」
苏峻笑着说道:「愿领着左右跟随尚书郎,不,跟随太子殿下!!」
「好。」
「将军,我方才算卦的时候,还算到了些别的东西。」
「哦?郎君算到了什麽?」
「算到有人要在广陵渡劫我们的粮。」
苏峻大笑,「向来只有我劫别人的粮,谁敢来...」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停下,「郎君,这可不能玩笑...」
「请速速召集部下,做好迎战的准备。」
苏峻再次看向羊慎之,却发现他十分认真,不像是玩笑。
苏峻虽然不解,却还是站起身来,看向了众人。
在热闹的广陵渡外,几艘商船正在缓缓游荡,他们正不慌不忙的朝着那些大船所聚集的地方行驶而去。
大船也不知运载了什麽东西,从吃水来看,还是比较沉重的。
这些大船分开,一一停靠在了码头上,没有别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渡口所聚集的众人亦渐渐散去。
天色开始泛黑的时候,这些大船终於是有了些变化。
周善手持利器,蒙着脸,缓缓从船上走了下来,他看起来甚是熟练,身後的军士亦是如此,他乃是周札族侄,当今的天下,胡人劫掠,荆州兵劫掠,流民帅劫掠,江左兵亦劫掠,就没有不劫掠百姓的军队。
哦,还有中军,他们不劫掠,主要是因为他们出不去,也抢不过。
周善就专门负责搞劫掠等事,他们什麽都抢,什麽都敢抢。
今日,他本来是想到达渡口之後就动手,不过,看到这些运粮大船迟迟没有动静,他便决定多等一会,等到天黑後下手,他们对周围十分熟悉,晚上更好脱身。
他身後的人越来越多,可却还是有部分人,躲的远远的,不太敢靠近。
周善气的低声辱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