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上午还倍受冷遇的文化衫和牛仔裤，只过了半天的时间，冷不丁的就火了，上午能闲出屁来的售货员，此刻当真如他们所愿，忙得脚不沾地。
开票，收钱找零，拿货，还得按照顾客的需求去挑合适的尺码，最难受的是，被一帮人围着，几十个人一起说，吵得偏头疼。
其中卖得最火的当属南岗和松北两个区。
原因也很简单，整个哈尔滨百分之七十的大学都集中在这两个区内。
早在宣传海报送到哈尔滨的当天，张崇兴就特意去找了孙晓婷，请她帮忙，将大量的海报在今天张贴在学校里。
学生们上课的必经之路上，到处都张贴着文化衫和牛仔裤的海报，想看不见都难。
孙晓婷一个人自然做不成这件事，但架不住她认识的人多啊！
哪个学校没有从北大荒考回来的知青大学生，孙晓婷当初在七连的时候，是女一班的班长，连着好几年的优秀兵团战士，去团部开会的时候，认识的人多了去了。
回到哈尔滨以后，一向聪明的孙晓婷，哪能不知道这些老战友都是她今后的人脉，再加上她读的是黑龙江大学法学系，将来是要进公检法的。
那些老战友也都乐意和她来往，只是一件小事，她当面开口去求了，谁能不帮忙。
学生们早上去上课的路上见着了海报，下午没有课的，全都从学校跑出来了。
文化衫这种款式，最容易接受的就是大学生这个群体。
千万别以为大学生在校园里，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现在哪个大学没有外国来的杂志。
甭管是文化衫，还是牛仔裤，这两种新鲜事物，大学生们早就接触过了，现如今国内居然也有卖的了。
这种张扬个性的服饰，大学生们哪能不去赶个时髦。
贵？
确实够贵的！
但是，潮流一旦形成，谁要是不弄上一件，可就落伍了。
大学生们最重面子，哪能在这件事上跌份儿。
大不了接下来的一个月，馒头就着凉水吃。
买！
必须得买！
“姐夫，卖疯了，刚才松北区的供销社来电话，他们那边……都快挤不下了！”
张崇兴依旧是老神在在的，其实心里慌得一批。
上午的时候，确实是真稳当，毕竟新品上市，总要有一个接收的过程，而且，早上光顾供销社的大多都是些家庭妇女，这种明显超出家庭预算的东西，根本撬不动她们的钱袋子。
不就是件衣服嘛！
穿啥不行！
只要能遮得住屁股，不露丑就行了呗！
可是中午一过，张崇兴的心里也没法再稳当下去了。
万一真要是到了傍晚，市内九区的供销社连10件衣服都卖不出去，那可真是闹了大笑话了。
光是一个平面广告，就花出去了一万多块钱。
现在每天还有大量的成品往仓库里送，真要是卖不出去，以为民厂的规模，根本禁不起哪怕一次决策失误。
好在……
“姐夫，你咋不激动呢？”
鲁小玲咋呼了半晌，见张崇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最烦的就是这种。
“激动个啥，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稍安勿躁，玲子，你现在好歹也是整个胜利农场系统的销售总负责人，别遇见点儿啥事就咋咋呼呼的，往后还咋办大事！”
装！
这个时候必须得装。
“且！”
鲁小玲嘴里发出一声不屑。
“就你能，我没那么好的定力，我就知道，这下咱们厂算是又出大风头了！”
鲁小玲知道，这股风才刚刚起来，往后销售量还会越来越大。
“行了，不和你扯了，对了，我跟你说的房子的事，你踅摸得咋样了？”
“我办着呢，昨天区里房管科的田科长还给我打电话，说是有个刚发还的房子，房主准备卖，然给我过去看看呢！”
鲁小玲所说的发还的房子，指的是那些特殊时期被各个组织、单位强行征用的房子，原房主都是些犯了错误的，房子被征用，在当时的那个年代，也不敢多放一个屁。
现在落实政策，很多房子原来的主人纷纷找到了相关部门，要求发还房产。
哈尔滨市区内也的确发还了一部分。
可原房主拿到房子以后，只有少部分人选择了继续居住，绝大部分房主都选择了将房产出售，拿上一笔钱出国，远离是非之地。
毕竟，以今人的视角来看，谁也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再弄出个什么运动。
还是早走早脱身为上。
“啥时候能去看？”
“我等会儿问问，要是有时间，明天就去，你也好早点儿把我姐他们都接过来！”
“行！”
张崇兴说着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姐夫，哪去啊？”
“去前进厂，德国方面的技术员今天到了！”
德国人不来，那条靓兰牛仔布的生产线就一直没办法安装。
虽说现在为民厂的仓库里，还堆着几千匹牛仔布，但后续的原料供应不上，厂里迟早也得断顿儿。
“我和你一起去！”
鲁小玲说着追了上来。
为民厂唯一能动弹的那辆吉普车，平时就停在行政办公楼的楼下。
两人上了车，驶出工厂大门，差不多十五分钟以后，抵达了前进厂。
“热力欢迎德国艾力士公司代表莅临指导！”
呃……
看着厂门口挂着的那道横幅，张崇兴打心里感觉腻歪。
德国人又不是来帮忙的，一天的劳务费兑换成人民币就得好几百，而且，还是对方从德国出发那天就开始计算的。
花了钱，让德国人来干活，还欢迎个屁啊！
张崇兴没去办公楼，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前进厂最后面的老厂房门口。
按照他的想法，德国人既然已经来了，而且，还是花了钱的，对方就应该第一时间干活。
结果却是……
“德国人没过来？”
车间里只有两名厂里的工人，张崇兴进来的时候，两人正拿着单子对设备呢。
马明是个仔细的，自从设备进厂，每天都要安排人清点一遍，就怕出了岔子。
“没有啊！上午人就到了，一直到现在，还没看见人呢！”
嘿！卧槽！
拿了钱不干活？
这是要疯啊！
“马主任呢？”
“不知道，今个也没瞧见人！”
哈！
张崇兴的火气直接蹿起来了。
带了鲁小玲又开车到了行政办公楼的楼下，停好车，两个人一起上楼，直奔厂长办公室。
推开门，屋里烟雾缭绕的。
马明，还有其他几个原先厂里的中层干部，那些高层在前进厂停工以后，全都找关系调走了，原先的领导班子，现在还剩下的人当中，马明这个车间主任是职位最高的。
另外坐在沙发上的还有三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这几个应该就是从德国过来的了。
“张总，鲁总！”
看到张崇兴和鲁小玲，马明连忙起身。
“张总，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三位就是德国艾力士……”
“他们为啥在这儿？”
呃……
马明闻言，表情微怔，听出张崇兴的语气不善，可是却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张总！”
“我问你，他们为啥在这儿？”
一个人一天就是好几百，三个人加在一起都上千了，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那么多设备都堆在车间里，晚一天组装，都是前进厂的损失，马主任，你不会不知道吧？”
马明这才反应过来，张崇兴这股子邪火是打哪来的了。
可是……
“张总，我也想带他们去车间干活，可是……这位施耐德先生说，开始工作前，要确认好工作流程是否符合他们公司的标准！”
呵！
听到这话，张崇兴不禁笑了，转头看向了那三个德国人。
标准？
谁的标准？
“那位是翻译？”
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是黑龙江大学外语学院的。
“这位领导，我是英语翻译！”
甭管是啥语，只要对方听得懂就行。
“告诉他们，在前进厂干活，他们的那一套标准不管用，得守着前进厂的规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