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下午2:15
苏州,西南军前进指挥部。
废弃的棉纺厂。
机器早已搬空。
空旷的厂房里,只有一盏大功率白炽灯悬在头顶。
惨白的光,砸在巨大的淞沪战区地图上。
红蓝箭头犬牙交错。
密密麻麻的标注,几乎覆盖了整个图面。
龙啸云站在地图前。
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
笔尖在蕴藻浜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司令。”
副官走进来。
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声音压得很低。
“南京的回电。”
龙啸云没回头。
铅笔停在红叉的中心。
“念。”
副官展开电报。
清了清嗓子。
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中央对龙主席信任有加,然调兵之事事关全国统筹。望告之意图,以安中央之心。——蒋中正”
铅笔。
骤然停住。
龙啸云缓缓转过身。
白炽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
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结冰。
“意图?”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
他笑了。
嘴角向上勾着。
那不是高兴的笑。
不是嘲讽的笑。
是老虎看见鬣狗在自己面前呲牙时。
觉得荒谬又好笑的笑。
“他们问我。”
他看着副官。
一字一句地问。
“意图?”
副官低着头。
不敢接话。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龙啸云伸出手。
副官把电报递过去。
指尖都在抖。
龙啸云接过电报。
扫了一眼。
然后——
嗤啦。
电报被对半撕开。
嗤啦——嗤啦——嗤啦——
最后揉成一团。
狠狠砸在地上。
“意图。”
龙啸云重复着这两个字。
走到黑色的电话机前。
拿起听筒。
听筒冰凉。
像一块冰。
“行。
老子就告诉他们。
老子是什么意图。”
“接南京军事委员会。”
“要委员长办公室。”
“就说——”
他顿了顿。
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龙啸云找他。”
同一时间。
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电话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
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像一把刀子。
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
都钉在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上。
它放在长条桌的正中央。
在惨白的灯光下。
像个沉默的怪物。
委员长的手。
动了动。
想去接。
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指节微微发白。
何应钦咽了口唾沫。
电话铃还在响。
像催命的钟。
“接。”
委员长终于开口。
侍从官上前。
拿起听筒。
听了几句。
“委座。”
他转过身。
声音在抖。
“是……是龙啸云。
他要……要跟您通话。”
委员长的眼皮。
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
他缓缓伸出手。
“给我。”
侍从官把听筒递过去。
委员长接过听筒。
放在耳边。
沉默了三秒。
才开口。
“喂。”
他再也没机会说第二个字。
电话那头。
龙啸云的声音。
像炮弹一样炸了过来。
大到即使不开免提。
粗粝。
带着西南口音特有的火药味。
“喂?南京啊?我是龙啸云。”
“你们不是问我调兵干什么吗?”
“听好了——”
“老子是去上海打鬼子。”
“打鬼子,听明白了吗?
就是那个把你们从上海一路撵到南京、
让你们这群孙子连头都不敢回的鬼子。”
“你们他妈还有脸来问我?”
会议室里。
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何应钦的脸。
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红得发紫。
陈诚的手指。
捏得咯咯作响。
指节发白。
委员长握着听筒的手。
青筋暴起。
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但龙啸云的声音还在继续。
像刀子。
一下一下。
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脸上。
“何应钦!你在听是不是?”
被点到名。
何应钦浑身一哆嗦。
“你还有脸讲规矩?
你他妈给前线送过几箱子弹?
老子的兵在华北用炮弹洗地的时候。
你的人在干什么?
在重庆抢房子!
在上海炒黄金!
你告诉我,你他妈规矩在哪儿?!”
砰!
何应钦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倒去。
摔在地上。
发出一声巨响。
他张着嘴。
想骂回去。
但嘴唇哆嗦了半天。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龙啸云说的。
是事实。
是所有人都知道。
但没人敢说的事实。
“陈诚!你也别装死!”
陈诚的脸色。
从白转青。
从青转黑。
“蕴藻浜谁守的?你的人守的!
守了几天?三天!
三天溃退四十里。
你管那叫战略转移?
你转移的是阵地。
还是转移你贪污的军饷?!”
“你放屁!!”
陈诚终于憋不住了。
咆哮着站起来。
对着电话吼道。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但电话那头。
龙啸云根本不理他。
声音继续砸过来。
更大。
更狠。
更毒。
“还有你,委员长——你也在听吧?”
委员长的眼睛。
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眼神冰冷。
像刀子。
“你手下这帮人。
有一个算一个。
你问问他们。
谁的屁股是干净的?
前线吃紧。
后方紧吃。
老子在西南拿命拼出来的补给线。
不是给你们养蛀虫的!”
“你——”
委员长终于开口。
但只说了一个字。
就被打断了。
“你们守不住上海。
老子去守。
你们救不了那几十万弟兄。
老子去救。
你们保不住南京城里的老百姓。
老子去保。”
“结果你们问我什么?
问我为什么没跟你们打招呼?”
“我呸!”
那一声“呸”。
透过听筒。
像一口浓痰。
直接吐在了会议室的桌子上。
吐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老子调兵打鬼子。
需要跟一群只会跑路的废物打招呼?!
你们也配?!”
“听好了。
老子给你们脸。
叫你们一声委员长、部长。
老子不给脸。
你们他妈在我眼里。
连老子手底下一个兵都不如。
老子的兵。
至少还知道枪口往哪儿指!”
“谁要是有意见。
来苏州。
老子把警卫营撤了。
面对面跟你聊。
敢来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不敢来。
就给老子闭嘴。
在老子的炮弹还没砸到你们南京会议室之前。
把嘴闭上。”
“还有——”
龙啸云顿了顿。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耳语。
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以后少他妈给老子发电报质问。
再发。
老子让电报员直接骂回去。
老子养电报员。
不是来听你们放屁的。”
嘟——嘟——嘟——
忙音。
电话挂了。
会议室里。
安静了整整十秒。
十秒钟。
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
啪。
掌声。
但很清晰。
冯玉祥靠在椅背上。
慢慢地。
一下一下地。
拍着手。
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看着所有人。
看着何应钦惨白的脸。
看着陈诚铁青的脸。
看着委员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
“人家骂得对。”
“你——!!”
何应钦终于憋不住了。
猛地站起来。
指着冯玉祥。
手指都在抖。
“此獠……此獠……”
“此獠什么?”
冯玉祥盯着他。
眼睛像鹰。
“此獠在打鬼子。
你呢?”
“我——”
“你在干什么?”
冯玉祥打断他。
声音陡然提高。
像炸雷一样。
“你在重庆抢房子!
你在上海炒黄金!
你在后方紧吃!
这话是龙啸云说的。
但有一句是假的吗?
你告诉我,何部长。
有一句是假的吗?!”
何应钦张了张嘴。
然后。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瘫坐回椅子上。
再也不说话了。
头埋得很低。
不敢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