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度浑身汗毛一下炸开。
他猛地低头。
黑水下面，一张白色面具慢慢抬起。
没有眼珠。
只有两个黑洞。
面具后面，是死灰色的暗光。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白甲上。
水草缠在肩头。
那东西就慢慢地从水里冒了出来。
杜度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怪叫。
下一刻，那东西从水里直直站起。
一只手抓着杜度脚踝，另一只手抓向他的腰。
“啊——”
杜度终于叫了出来。
河水灌进口中。
他呛得眼前发黑。
岸上火把猛地回转。
“在水里！”
“是白甲护法！他被抓住了！”
又一具白甲兵从河面下浮起。
两具白甲像水鬼一样，一左一右拖着杜度往岸边走。
杜度拼命踢打。
指甲抓在白甲上，只刮出刺耳声响。
杜度被拖上岸时，已经呛了好几口水。
他趴在泥里，咳得撕心裂肺。
一名白衣小吏兴奋地跑了过来。
“绑了。”
有人踩住杜度的背。
“跑啊。”
“怎么不跑了？”
另一个驿卒骂道：“害老子半夜睡不了，还要来追你。”
几个人开始搜身。
先摸腰。
摸袖。
脱鞋。
钱袋被扯走。
钱被分了。
药包被翻开。
有人嫌弃地丢到地上。
“穷鬼。”
“医家弟子还这么穷。”
“药箱呢？”
“岸边那个，拿来看看。”
杜度一边咳，一边死死按住衣襟。
那绢帛在里衣。
师父亲手缝死的。
不能丢。
白衣小吏见他护着胸口，眼神一亮。
“怀里有东西？”
“扒了。”
杜度猛地挣扎起来。
“不行！”
“别碰！”
两个人按住他手脚。
有人扯开他的夹袄。
贴身里衣露了出来。
胸口那一块针脚粗糙，却缝得极死。
白衣小吏摸了摸，笑道：“这里藏了东西。”
杜度脑子嗡的一声。
药方。
师父的方子。
能救吃登仙丹的人。
能救很多人。
不能丢。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手腕。
“啊！”
那人惨叫。
杜度像疯了一样抱住自己的衣服。
“不能碰！”
“这是药方！”
“能救人的！”
“不能碰！”
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杜度半边脸立刻肿了。
嘴角也出了血。
可他还是死死抓着衣襟。
“还敢咬人？”
“按住！”
两个人按住他肩膀。
另一个拔刀挑起线脚。
杜度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流。
他扯开嗓子大喊。
“救命！”
“有没有人啊！”
“救命啊！”
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驴叫。
“呃啊——”
众人动作一停。
火把照过去。
芦苇后的山道上，一头青驴慢悠悠钻了出来。
驴脖子上挂着一只葫芦。
驴背上横趴着一个青年。
青年穿着旧青衫，半边脸埋在驴鬃里，头发用草绳随便束着，像是睡得正香。
腰侧横着一柄长剑。
剑鞘很旧。
旧得像路边捡来的。
青驴走到河边，低头啃了口草。
杜度又喊了一声。
“救命！”
青年皱了皱眉，迷迷糊糊抬起头。
“吵什么？”
他揉了揉眼。
看见火把。
看见白衣人。
看见泥里被按住、衣服被扒了一半的杜度。
又看见河边两具湿漉漉的白甲兵。
青年眼神清醒了些。
不是惊。
是烦。
“哦。”
“左慈老狗的死人壳子。”
白衣小吏脸色一变。
“阁下慎言。”
青年从驴背上坐直。
“我睡得好好的，你们一堆大男人在这儿扒男人衣裳，把我给吵醒，还让我慎言？”
白衣小吏沉声道：“我等奉登仙教仙令办事。”
“此子是仙师要的人。”
“还请阁下莫管闲事。”
青年低头看向杜度。
“你偷他们东西了？”
杜度哭着摇头。
“没有！”
“他们要抢我师父的方子！”
“我师父是张仲景！”
青年眉梢一挑。
“张仲景？”
“那个治瘟病的张长沙？”
杜度像抓住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是！”
“求大侠救我！”
两具白甲兵同时转过头。
白面具对准青驴。
下一瞬，它们脚下泥水炸开。
速度快得不像死人。
一左一右扑向青驴。
白衣小吏急声道：“阁下，此事涉及左仙师，若现在退去，登仙教必定感念——”
青年已经按住腰间剑柄。
“剑名宵练。”
“夜，见光不见行。”
话音落下。
剑似乎出鞘了。
又似乎没有。
众人只看见夜色里亮了一线寒光。
很薄。
像月光被裁成了一缕。
第一具白甲兵的头颅飞起。
白面具在半空转了两圈，砸进河里。
第二具白甲兵双掌刚要对拍，鬼火尚未冒出，脖颈处已经多了一线光。
头颅滑落。
无头尸身还往前冲了两步。
然后扑通跪倒，栽进泥水里。
河岸上一片死寂。
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拔剑。
也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收剑。
青年仍坐在驴背上。
剑像从未出鞘。
他拍了拍青驴脖子。
“走了。”
白衣小吏终于回过神，声音发颤。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知这是左仙师的白甲护法？”
“坏仙师法旨，你可知后果？”
青年打了个哈欠。
“蜀郡，李意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