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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牵驴童子

    杜度猛地抬头。

    “为什么啊?”

    李意期指了指天,一本正经道:“你不是说我是神仙么?”

    “神仙是不能随便插手世俗之事。”

    “天道有规矩。”

    “因果太大,惹一身骚。”

    “今天救你,已经是顺路。”

    “再去救你师父,那就不是顺路了。”

    “所以,无能为力。”

    这是实话。

    破了规矩要折寿。

    他虽随性,却也不想真把自己往因果大泥潭里扔。

    杜度呆住。

    眼泪一下涌出来。

    “可你刚才已经插手了啊!”

    李意期面不改色。

    “我那是顺路。”

    “他们吵醒我睡觉。”

    “还一堆大男人扒男人衣裳。”

    “脏了我的眼。”

    “不算插手世俗。”

    杜度张了张嘴,硬是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只好继续磕头。

    “神仙,我求你。”

    “只要你能救我师父,我杜度愿意给你当牛做马!”

    “我愿意给您当一辈子奴!”

    “我会熬药,会洗衣,会背箱,会生火。”

    “我吃得少,跑得快。”

    “我什么都能干。”

    李意期摸了摸下巴。

    目光在杜度那身又脏又破的衣服上转了一圈,忽地嘴角一勾。

    “当牛做马就免了。”

    “我身边倒是缺个牵驴的。”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收你当个牵驴童子。”

    “而且就算你当我的牵驴童子,我也不会专门去救你师父。”

    杜度一愣。

    他咬牙道:“神仙,我还有重要的事。”

    “我得把师父的方子送去黄天城。”

    “还得救我师父。”

    “我不能给您当牵驴童子。”

    李意期点点头。

    “也对。”

    “那算了。”

    他翻身上驴,拍了拍驴脖子。

    “本来想着,你若愿意当我的牵驴童子,我就先带你去换身衣裳。”

    “我好歹也是堂堂蜀山剑派掌门人。”

    “我的牵驴童子,总不能穿一身臭衣招摇过市。”

    “这要是传出去,我李意期的脸往哪搁?”

    杜度有些懵。

    “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不当牵驴童子么?”

    李意期看他。

    “真不当?”

    杜度嘴巴动了动。

    李意期叹道:“那就此别过。”

    “长社县离这里最近。”

    “我原本想去那里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说完,他真要调转驴头。

    杜度脑子里轰的一声。

    长社县?

    师父不就在长社县?

    这神仙嘴上说不救,可要是自己成了他的牵驴童子,他就能带自己去长社县换衣服。

    带着这尊杀白甲如杀鸡的大神进了城。

    救师父还难吗?

    这哪里是不救。

    这分明是拉不下脸直接去救人,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杜度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

    他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飞扑过去,死死抱住青驴脖子。

    “仙人别走!”

    李意期低头。

    “怎么?”

    杜度一张花猫脸笑得灿烂无比。

    “我愿意!”

    “我平生最爱做的事就是牵驴了!”

    “能给仙人牵驴,那是我杜度祖上积德,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意期挑眉。

    “哦?”

    “你又没有重要的事了?”

    杜度挺起胸膛,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瞧您说的!”

    “这天下间,还有什么事能比给仙人牵驴更重要?”

    “我爱牵驴。”

    “我平生就爱牵驴。”

    说完,他一把夺过缰绳,昂首挺胸地拉着青驴就走。

    方向正是长社县。

    李意期坐在驴背上,嘴角动了动。

    像是笑。

    又像是没笑。

    “走错了。”

    杜度身子一僵。

    李意期指了指另一条小路。

    “那边近。”

    杜度连忙转向。

    “是,是。”

    “仙人坐稳。”

    “我牵驴可稳了。”

    李意期灌了口酒,仰头看天。

    看吧。

    真不是我李意期要去沾染红尘因果。

    实在是新收的童子衣服太臭了。

    带他去长社县买身衣服而已。

    合情合理。

    顺应天道。

    “走慢点。”

    “别把驴累着。”

    杜度立刻道:“好嘞!”

    ……

    同一时刻。

    长社县外。

    枯柳巷。

    破屋里药味很重。

    陶罐架在小炉上,药汤咕嘟咕嘟冒泡。

    苦涩浓郁的药香在狭小屋子里弥漫。

    张仲景坐在炉边,手里拿着蒲扇,有条不紊地控制着火候。

    榻上的肺痈老叟已经睡着了。

    经过先前施针排脓,他的呼吸还是粗重,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堵得发紫。

    张仲景替他重新按了脉,又拧干布巾,擦去老叟嘴边残留的脓痰。

    许季安坐在门槛旁。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很暗。

    他手里捏着一粒没吃完的炒登仙豆,又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块竹简。

    看似随意。

    眼睛却一直盯着张仲景。

    “张长沙。”

    许季安拖长了音调。

    “你说这丹毒入肝,是怎么看出来的?”

    张仲景没抬头。

    “舌根发青,目赤有丝,指尖轻颤。”

    “夜间心烦,易怒,口苦。”

    “你自己有没有,自己清楚。”

    许季安笑了笑。

    “修行之人,体内丹气运转,有些异象也是常事。”

    张仲景把蒲扇放慢了一点。

    “铅汞入脏,也是异象?”

    许季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那粒炒豆丢进嘴里,咬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若真是丹毒,可有法子?”

    张仲景终于看向他。

    “放我徒弟走。”

    许季安一怔。

    张仲景道:“你放杜度离开。”

    “我告诉你。”

    “怎么清丹毒。”

    “怎么缓戒断。”

    “怎么保肝肺。”

    “怎么用针压住经脉蚁噬。”

    许季安眼神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笑意。

    “张长沙误会了。”

    “我只是随便聊聊。”

    “对这个没兴趣。”

    张仲景淡淡道:“没兴趣,那你问什么?”

    许季安笑容又僵了一瞬。

    他摊了摊手。

    “说实话,我放不了你徒弟。”

    “我算什么?”

    “左仙师座下童子的童子。”

    “上头一句话,我就得跑断腿。”

    “你徒弟能不能放,轮不到我做主。”

    张仲景叹了口气。

    “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床上的老叟迷迷糊糊睁开眼。

    “先生……”

    张仲景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

    “喝药。”

    老叟声音浑浊。

    “我……我想登仙……”

    张仲景扶起他。

    “你若真想登仙,也得活到三日后。”

    “今夜死了,谁送你去洛阳?”

    老叟怔了怔。

    终于张嘴喝药。

    许季安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屋里一只苍蝇绕着油灯飞。

    嗡嗡嗡。

    一会儿落在梁上。

    一会儿又绕着药罐打转。

    许季安皱了皱眉,抬手去打。

    啪。

    没打中。

    苍蝇绕了一圈,又飞到梁上去了。

    许季安脸色有些难看。

    他像是为了掩饰尴尬,冷笑道:“张长沙,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方圆百里,都是我登仙教的人。”

    “白甲护法都出动了。”

    “别说一个大活人。”

    他猛地又挥了一掌。

    苍蝇贴着他的指尖绕开,嗡的一声,大摇大摆从破窗飞了出去。

    许季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嘴角抽了抽,强撑着把话说完。

    “哼。”

    “就算是一只苍蝇,它也飞不出去。”

    话音刚落。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砰!”

    破屋的门被人撞开。

    一名白衣教徒满身烂泥,脸色煞白,连滚带爬扑到许季安脚边。

    声音抖得像筛糠。

    “执……执事大人!”

    许季安立刻坐直。

    “抓到了?”

    那教徒喘着粗气。

    “抓……抓到了。”

    “十里外河沟处。”

    “白甲护法从水里擒住了他。”

    许季安眼中刚浮出喜色。

    那教徒又咽了口唾沫。

    “但是……”

    许季安脸色一沉。

    “但是什么?”

    教徒嘴唇发抖。

    “后来出现一个骑驴的青年。”

    “自号……”

    “蜀郡,李意期。”

    啪。

    许季安手里的炒豆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