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的流程跟李承哲说的一样。
红毯,走完了。
几百台相机的闪光灯把白时温的视网膜烧了至少十五分钟,到最後他已经分不清哪边是镜头哪边是灯。
崔真理走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每隔几米就停下来配合摄影师的方向转换角度。
白时温跟着停,跟着转。
红毯结束,进入电影宫主厅。
开幕典礼。
电影节主席致辞,评审团主席致辞,然後是开幕片放映。
今年的开幕片是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的《鸟人》。
白时温坐在主竞赛单元入围影人的区域,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
崔真理坐在他右边,白正勋坐在他左边。
灯灭了。
银幕亮了。
白时温盯着银幕,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关於过气超级英雄演员的故事上。
但他的胃不配合。
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他唯一摄入的热量是两杯黑咖啡。
红毯前不能吃东西。
吃了脸会肿,西装会紧,拍出来的照片会被全球时尚媒体扒着放大镜挑毛病。
甚至连水都只喝了两小口。
他的胃在过去三个小时里发出了至少四次明确的抗议信号。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响。
前三次还算克制,像是远处的闷雷。
第四次就不太客气了。
那是在《鸟人》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
银幕上,麦可·基顿正站在百老汇剧场的後台,独自面对镜子,整个影厅安静得能听到胶片转动的声音。
白时温的胃选择了这个全场最安静的时刻,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中低频的、堪比大提琴E弦空弦音的咕噜声。
持续了大约两秒。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头缓缓转过头,隔着座椅靠背看了白时温一眼。
白时温面无表情地盯着银幕。
表情管理得像是那声音是伊纳里图特意设计的一段环境音效。
法国老头转回去了。
白时温旁边的崔真理低下头,用手背挡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没人说话。
银幕上麦可·基顿继续对着镜子独白。
白时温的胃安静了。
暂时的。
晚上九点。
Ecelsior酒店私人海滩。
沙滩晚宴。
各国的导演、制片人、发行商、影评人,穿着燕尾服和晚礼裙,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站在火把和矮桌之间交谈。
说的语言至少有七八种,义大利语、法语、英语、西班牙语混在海浪拍岸的声音里,构成一片优雅而有节制的喧器。
白正勋一进场就被李承哲拉走了。
崔真理也被SM的经纪人带着走了。
白恩雅和朴志勋不在。
沙滩晚宴的邀请函只发给入围影片的主创团队和电影节官方嘉宾。
经纪人和造型师的身份不在名单上。
两个人这会儿大概在酒店房间里吃roomservice。
白时温在海滩上环顾了一圈。
左边,社交区。
右边,自助餐台。
他转向了右边。
步伐很快。
快到像是怕自助餐台会在他走过去之前收摊。
义大利自助餐的规模比韩国的任何一场业内晚宴都要大N个量级。
前菜、主菜、海鲜、奶酪、甜点,分门别类地摆成了五个区域。
白时温拿起一只白瓷餐盘。
帕尔马火腿切成薄如蝉翼的片。
他用夹子铺满了半个盘子。
旁边是新鲜的水牛芝士,切成厚片,配着圣丹妮尔番茄和罗勒叶。
夹了四块。
再往前,义大利烟燻三文鱼,柠檬汁腌渍的章鱼沙拉,烤蔬菜拼盘。
每样都夹了一份。
第一个盘子满了。
放在餐台边缘。
拿起第二个盘子。
主菜区。
烤羊排,外皮焦脆,内里粉红。
夹了三根。
鲈鱼配奶油汁,夹了一大块。
义大利宽面配松露酱,用公用勺舀了满满一勺。
第二个盘子也满了。
白时温左手端一盘,右手端一盘,目光在海滩上扫了一圈。
社交区的矮桌上坐满了人。
他没往那边走。
而是去了海滩边缘、火把光线几乎照不到的角落里。
那有一张孤零零的矮桌。
桌上没有酒杯,没有名牌,没有花饰。
大概是布置时多摆的一张,或者是被遗忘的。
白时温端着两盘菜走过去。
把盘子放在矮桌上。
拉过一把沙滩椅坐下。
亚得里亚海的夜色铺在他面前,墨蓝色的海面上映着月光和远处某座岛屿的灯火。
海浪以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拍在沙滩上,一下,一下,一下。
身後是觥筹交错的晚宴,几十种语言的交谈声和偶尔传来的笑声。
白时温低头看了一眼两盘菜。
然後看了一眼桌面上。
没有刀叉。
他忘了拿。
白时温回头看了一眼自助餐台的方向。
大概三十米。
来回一分钟。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帕尔马火腿在火把余光里泛着的脂肪光泽。
做了一个决定。
上手。
饿了十六个小时的人不需要餐桌礼仪。
事实证明。
帕尔马火腿用手撕着吃的口感,比用刀叉切出来的好至少三倍。
这是白时温在威尼斯学到的第一条经验。
烤羊排也上手了。
握着骨头啃,牙齿撕开焦脆的外皮,粉红色的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吃得很专注。
专注到完全没注意到脚步声。
沙子上的脚步声本来就轻,何况对方穿的是平底凉鞋。
等白时温反应过来时,对面的沙滩椅上已经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蓝色的眼睛。
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晚礼裙。
翘着腿坐在沙滩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麽喝的香槟,目视着白时温那两盘已经被消灭了大半的食物残骸。
「整个沙滩上两三百号人。」
她的英语带着美国东海岸的口音。
「所有人都在社交,都在递名片,都在笑着说自己其实并不在意的话。」
她用手里的香槟杯往身後那片灯火通明的晚宴区点了一下。
「只有你。」
目光回到白时温身上。
「端着两盘食物,走到最远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对着大海吃饭。」
「你要麽是全场最不在乎这些人的人,要麽是全场最饿的人。」
白时温看着她。
想了大概半秒。
「两者都是。」
女人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捂着嘴的淑女笑,是往後靠在椅背上、肩膀抖了两下的那种。
「我喜欢诚实的人。」
她坐直身体,伸出右手。
「达达里奥。亚历珊德拉·达达里奥。」
白时温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乾乾净净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能在暗光里反光的手。
想了想。
从盘子里拿起一片帕尔马火腿,递了过去。
达达里奥蓝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她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在自我介绍的环节递给自己一片火腿。」
她接过去了。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不错。」
达达里奥点了点头,把手指上的油在裙子侧面的黑色面料上蹭了一下。
然後重新看向白时温。
「你叫什麽名字?」
「白时温。」
「哪国人?」
「韩国。」
「演员?」
「也可以是歌手,看情况。」
「哪部片子?」
「《绿头苍蝇》。」
「哦。」
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主竞赛,那是个厉害的片子。」
白时温没有谦虚。
也没有客套。
只是又撕了一片火腿放进嘴里,然後把盘子往达达里奥那边推了推。
「吃点吧,比社交好吃。」
达达里奥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
「你知道吗,白。」
她用了他的姓氏,发音不太标准,「白」被她念成了一个短促的「拜」。
「你是我在这个沙滩上遇到的,第一个没有试图给我留电话号码的男人。」
「因为我手上有油。」
达达里奥又笑了。
这次她没说话,端起矮桌上的香槟杯,朝白时温的方向举了一下。
"Cheers, Mr.Bai."
白时温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羊排骨。
"Cheers.
」
崔真理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
笑。
——
对着说义大利语的制片人笑,对着说英语的影评人笑,对着用法语夹杂手势跟她解释「你的电影听说很棒我非常期待」的某国发行商笑。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翻译站在旁边,每隔三十秒把对方的话压缩成一句韩语塞进她耳朵里。她接住,笑,点头,说一句「谢谢」或者「请多关照」,翻译再把这句话翻回去。
循环往复。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自动售货机。
投币,出货,微笑。
崔真理在SM当了这麽多年偶像,这种笑她练了上千遍。
但今晚的笑格外累。
也许是时差,也许是湿度,也或许是鞋子穿久了不舒服。
她端着香槟杯,趁翻译跟一个法国人聊天的间隙,目光往海滩的方向扫了一眼。
看到了白时温。
他正端着两盘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食物,从自助餐台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往海滩边缘走。
两盘。
步伐很快。
快到像是怕有人跟他抢。
她低下头,用香槟杯挡住了嘴。
一天没吃饭了吧。
崔真理知道他的那套流程。
在KBS音乐银行打歌那天,白恩雅在KakaoTalk上跟她吐槽过。「堂哥从早上起来连口水都不敢多喝,怕脸肿。活了十八年我第一次见一个男人为了上镜饿成这样。」
今天是红毯。
比打歌的镜头规格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他肯定比那天更狠。
所以现在散场了,终於可以吃了,端两盘食物躲到最远的角落去,背对着全世界,面朝大海,乾饭。
太白时温了。
崔真理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挂上笑容,听面前翻译帮她转述对「後殖民叙事在东亚电影中的呈现」的看法。
她点头。
「嗯。
「」
「确实。」
「您说得很有道理。」
全自动的回应。
大概过了十分钟。
崔真理被一个日本发行商拉着聊了一轮,对方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关西口音,翻译翻得也很吃力,三个人站在那里互相折磨了将近十分钟。
终於结束了。
崔真理趁着人群的间隙,再一次往海滩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白时温还在。
但他不是一个人了。
对面的沙滩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离得太远,脸看不清楚。
但身材看得很清楚。
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那种压迫感。
崔真理的手指在香槟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她把目光移开了。
基本社交而已。
沙滩晚宴,各国的电影人都在认识彼此,聊两句很正常。
崔真理把视线交还给面前正在说话的某位义大利制片助理,继续点头,继续笑。
但她的余光一直挂在那个方向。
收不回来。
大概又过了五六分钟。
崔真理第三次往那边看的时候。
她看到白时温从盘子里拿起了什麽东西,递了过去。
对面那个女人接了。
放进嘴里。
白时温又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崔真理的笑容停在了脸上。
她知道食物对白时温意味着什麽。
与氧气划等号。
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堂妹都没有获得过他的食物共享权。
可现在。
他把盘子主动推给一个陌生女人。
SM的经纪人站在她身後两步远的位置,正低头回消息。
他擡起头,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自己负责的艺人。
——
崔真理的侧脸在火把的暖光里轮廓很好看,礼裙和珠宝没有任何问题。
但那个笑不对。
真笑和假笑的区别不在嘴角,在眼周的肌肉群。
眼轮匝肌有没有收缩,鱼尾纹有没有压出来,这些细节隔着三米都能看出来。
经纪人的目光顺着崔真理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海滩边缘,火把照不到的角落。
灰色西装。
对面一个黑色吊带裙的女人。
两个人之间的矮桌上摆着盘子。
经纪人收回目光。
懂了。
「不好意思,那边Finecut的李承哲室长说有一些首映相关的细节需要跟她确认一,藉口编得天衣无缝。
崔真理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在撒谎。
但也知道他在帮自己。
她对面的人微微欠身。
「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
,经纪人带着她走到了帐篷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要不回酒店休息吧?」
崔崔真理摇了摇头。
眼睛没有转过来。
还盯着那个方向。
经纪人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
白时温正靠在沙滩椅上,手里好像拿着什麽东西在啃,对面那个女人举着香槟杯,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他心里算了一笔帐。
其实,对白时温最好的报恩方式,是现在立刻把崔真理带回酒店。
给那边留出一个完整的空间。
男人和女人,海滩,月光,香槟。
经典配置。
他应该帮这个忙。
毕竟白时温给他升了头等舱,给他安排了酒店的豪华套房。
从仁川到威尼斯这一路,他享受到的所有超出公司差旅标准的待遇,都是白时温的钱。
但话说回来。
自己能享受这些东西的前提是什麽?
是他是崔真理身边的人。
他的价值不来自自己,来自崔真理。
而崔真理的情绪,在白时温的优先级排序里,显然比一个SM经纪人的感恩回报重要得多。
帐算完。
经纪人原地转了个身。
亚得里亚海的夜色铺在面前,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某座岛上的灯火和月光在水面上拉出几道碎银。
他两只手背在身後,认认真真地研究起了海浪拍打沙滩的频率。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大概每七秒一组。
嗯。
很有规律。
值得研究。
身後很快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木板铺道上的声音。
哒。
哒。
哒。
声音往海滩边缘的方向渐渐远去。
节奏一点也不快。
但听得出来,没有哪一步是带着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