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
来的时候,这座机场给白时温的第一印象是「比仁川小了好几个级别」。
走的时候,印象没变。
还是小。
但这次小得让人有点舍不得。
一行人在值机柜台前排队。
白正勋左手拎着未来之狮的手提箱,右手攥着护照和登机牌,整个人还残留着宿醉後的萎摩,脸色是一种奇妙的灰绿色。
白恩雅推着行李车,车上摞着四个人的箱子,推得歪歪扭扭的。
崔真理和SM的经纪人跟在最後面。
沃尔皮杯被白时温用自己的黑色卫衣裹着,塞在随身背包的最底层。
没时间来买专用的防撞箱。
卫衣凑合一下。
法航AF1527。
马可波罗飞戴高乐。
V共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来时的路,倒着走一遍。
巴黎戴高乐机场。
转机。
候机。
白恩雅上次来的时候啃了一个法棍三明治,这次她直奔航站楼里的一家日料店,点了一碗味增拉面。
白时温没去吃饭。
他去了免税店。
T2E航站楼的免税区该有的牌子全有。
海洋之谜面霜,一罐。
香奈儿No.5香水,一瓶。
SK—II神仙水,两瓶。
雪花秀的人参精华套装,一套。
爱马仕的丝巾,一条。
妈妈能用到的东西,白时温全买了一遍。
拎着购物袋走出免税店的时候,白恩雅正站在出口旁边的柱子旁边等他。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购物袋上的logo,然後抬头看着白时温。
「堂哥你真是————」
「别说大孝子。」
「大冤种。」
6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韩国的免税店比这儿便宜多少?而且用韩国的信用卡刷还有额外积分。
你在戴高乐按欧元原价买,折成韩元再加汇率浮动,等於白多花了至少三四十万。」
白时温站在戴高乐机场T2E航站楼的人流里,沉默了两秒。
仔细想想,他这一路走来,花钱确实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可他没觉得这种行为有什麽问题。
给郑在俊超出行情的费用,买的不是一首歌。是他把所有其他客户的活往後排,优先给自己於活的专属时间。
金栽经的礼服也是同理。
交易法则从来都是一加一大於二的溢价。
你给的钞票如果仅仅卡在刚好回本的及格线上,你就只能得到标准制式的敷衍:但如果你把价格砸过红线,得到的体验就绝对会超出预期。
就像他们待会儿要乘坐的这班大韩航空。
空姐推着小车在经济舱里发餐时,是面带微笑弯着腰平视;而当你坐在头等舱的隔断里,她们为你倒香槟时,是蹲下来的仰视。
弯腰平视和蹲下来仰视,能一样吗?
可话说回来。
这次免税店的购物确实有些亏。
没有「专属服务」的加成,没有「关系投资」的逻辑,只有汇率差和税率差,三四十万韩元,白送了。
但只要白时温不承认亏,那就是不亏。
大韩航空KE927。
戴高乐飞仁川。
飞行时间十一小时二十分钟。
这次没有升舱的戏码。
来时怎麽坐的,回去还怎麽坐。
头等舱的座位布局跟来时一样,1—2—1的交错式分布。
白时温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刚要坐下,发现旁边那个座位上坐着崔真理。
上一趟航班,那个位置原本坐的是白恩雅。
白时温看了崔真理一眼,又往前看了一眼。
白恩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摆弄头顶的阅读灯,神情自然得像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安排。
SM的经纪人坐在最後一排,闭着眼,耳塞已经塞上了。
白时温收回目光,看着坐在旁边的崔真理。
没再问。
坐下了。
换好头等舱发的睡衣时,飞机还没动。
舱门开着,外面廊桥的灯光从前舱门口照进来,空姐们正在走廊里做起飞前的最後确认。
旁边的崔真理也穿着同款深灰色睡衣,把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的位置,露出一小截手腕,头发从白天的马尾解开了,散在肩膀上。
脸上的妆在威尼斯到巴黎那段航程里就已经全卸了。
此刻是素颜。
白时温靠在座椅上,掏出平板,趁还有信号,打开了Instagram搜了搜自己。
第一条就是白恩雅说的那个视频。
播放量已经不是十万了。
右下角的数字显示:537K。
还在涨。
白时温点进去。
画面晃得厉害。
拍摄者是站在人群中间举着手机拍的,画面一会儿被前面的人头挡住,一会儿又被谁的胳膊肘撞偏,角度歪了至少十五度。
但主体看得清楚。
画面里的白时温嘴唇贴着麦克风的银色网头,副歌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挤出来,被压缩得失真了,高频有点破,但那个懒洋洋的嗓音质感还在。
"I love you baby, and if it「s quite all right
」
画面晃了起来。
拍摄者也在跟着摇。
周围的声音甚至比歌声还大。
□哨声、欢呼声、不知道哪国语言的叫好声,混成一片。
有人在画面左边缘挥舞着白色餐巾,有人举着prosecco的酒杯跟着节拍左右晃,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从画面底部窜过去,像是在往舞台方向跑。
"I need you baby
画面突然稳了。
拍摄者大概是把手机举高了,终於找到了一个没被遮挡的角度。
然後白时温的左手抬起来了,指向了画面右侧某个看不清的方向。
"Oh pretty baby
」
画面外爆发出一阵尖叫。
拍摄者也叫了,手抖了,画面又糊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三十七秒。
白时温盯着停在最後一帧的画面看了看。
最後一帧定格在他伸手指向画面外的那个瞬间,手指的方向被虚焦的火把光模糊了,看不出指的是谁。
谢天谢地。
看不出来。
他往下划。
评论区。
「等等等等等等一他刚拿了沃尔皮杯,然後站在餐桌上唱弗兰基·瓦利,旁边那个萨克斯手还在给他伴奏。这不是电影剧情吗?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电影剧情??」
「我当时在现场!整个花园都疯了!威尼斯电影节办了七十一年,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站在自助餐桌上开演唱会!」
「所以他指的是谁?如果是女人,我宣布全地球的女人今天晚上都在嫉妒她。」
「我刚在维基百科搜了,他22岁??22岁?!」
」
」
白时温正准备往下划,看看有没有更具威胁性的评论。
肩膀左侧的空气忽然暖了一点。
崔真理的脑袋从她自己的座位区域慢慢地往这边探了过来。
探得很小心。
脖子伸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偷偷地往这边瞟。
航空睡衣的领口因为肩线下滑的缘故歪到了一边,露出了半截锁骨。
她大概以为白时温还在看视频没注意到她。
但白时温的余光系统在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过故障。
他刚要转头。
前舱的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您好,舱门即将关闭,请将所有电子设备调至飞行模式或关机。谢谢。」
韩语先播了一遍,然後英语、中文、法语各播报了一遍。
白时温按灭了平板。
然後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崔真理的额头正中央。
轻轻一推。
崔真理的脑袋被推回了自己的座位范围内。
「飞行模式了,没得看了。」
她没反抗。
被推回去之後,缩在座椅里,抿着嘴笑。
「本来也没在看。」
「你整个脑袋都伸过来了。」
「我在看窗外。」
「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这边没有窗。」
崔真理不说话了,笑了好一会儿。
飞机滑行,起飞,穿过云层。
——
舷窗外的天空从戴高乐机场上方的灰蓝色变成了平流层的深紫色,然後在几分钟之内暗了下去。
欧洲的夜追着尾翼跑,但追不上。
他们在往东飞。
往阳光升起的方向。
飞机在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後,机舱里的灯暗了下来。
崔真理的座位那边已经没声音了。
大概是睡了。
白时温也闭上眼。
没睡。
脑子在转。
按照他重生以来给自己制定的路线图,下一步应该是出演tvN的《请回答198》。
白时温想要的角色是崔泽。
下围棋的天才少年。
沉默、木讷、永远慢半拍,但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悄悄把所有的温柔给出去了但现在问题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座沃尔皮杯。
二十二岁的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男演员。
韩国影史第一人。
他的身价在一夜之间,被强行抬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高度。
而《请回答1988》是什麽?
是有线台的中等成本群像剧。
申源浩导演又是个抠门狂魔。
他绝对不可能把全剧组百分之八十的演员片酬预算,砸在一个刚刚从欧洲空运回来的新科影帝身上。
剧组根本吃不消这种溢价。
那如果自降片酬呢?
主动跟申源浩说,导演,我不要市场价。给我一个新人的价格就行。
甚至零片酬出演。
我就是想演崔泽。
白时温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
不行。
他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了。
白恩雅他的经纪人。
她的市场价值直接跟白时温的身价绑定,白时温值多少,她就值多少的百分之十五。
朴志勋—他的造型师。
现在他简历上写着「威尼斯影帝御用造型师」,这个头衔的含金量能让他在首尔造型师圈子里横着走,前提是白时温的身价撑得起「御用」这两个字。
孙南源——他的新媒体合伙人。
Insight现在的核心竞争力就是「跟白时温的独家信息通道」,白时温的身价越高,这条通道的价值就越大。
郑在俊—他的音乐制作人。
虽然跟影帝头衔没有直接关系,但「威尼斯影帝的音乐合作夥伴」这个标签,足以让他在音乐圈的议价能力上升一个台阶。
这些人全部绑在白时温这块招牌上。
招牌值多少钱,他们就值多少钱。
如果大哥为了什麽狗屁艺术追求,带头自降身价去破坏行规,那就等同於亲手把所有跟着他混饭吃的人的饭碗砸个稀巴烂。
哪怕为了崔泽这个角色再怎麽心痒,也不能降。
这不是任性不任性的问题。
是责任。
白时温睁开眼,盯着舱壁看了三十秒。
算了。
昨天刚拿了威尼斯影帝,现在躺在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上操心明年的电视剧选角问题,这也太不尊重沃尔皮杯了。
让它至少风光一段时间再说。
想到这。
他按下座椅侧面的阅读灯开关。
从左手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本航空公司配发的空白记事本,以及一支黑色水笔。
拔掉笔帽。
在昏黄的聚焦灯光下想了想。
笔尖落在纸页上,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写下了几行字。
「这是我曾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这绝对不是我的终点。」
「我要成为传奇。」
「我要书写自己的历史。」
「我的名字将流传千古。」
「当我离去,人们会铭记。」
写完最後一个字,白时温把笔帽扣回去。
重新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
有点中二。
不是「有点」。
是相当中二。
这要是被白恩雅看到,她能把这页纸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里,留作未来三十年嘲笑他的核武器级素材。
但那又怎麽样?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在重生後的第一年里,从一无所有走到了威尼斯电影节的领奖台上。
现在在一个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没有外人的头等舱隔间里,就着引擎的白噪音和舷窗外的星光,在一本全新的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彻彻底底地自我膨胀个几分钟。
谁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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