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二卷 《绝境》
第10章:不灭的灯火
第118集:秘密之盟
蔡大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的,没有落款,可封口盖着福州知府衙门的印。他的脸色有些紧,脚步也比平时快。向德宏正在灯下看那份名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大人,福州知府衙门来了一个人。”
向德宏放下名单。“什么人?”
“一个师爷。姓周,就是六年前来过的那个。我记得他,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慢,一步是一步。”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有要事面谈。问他什么都爱理不理,也不肯跟我们多说。”蔡大鼎把信放在桌上。
向德宏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他在整理衣冠的时候,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想好了之后,他走下楼。
周师爷站在大堂里。六年不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他的腰板还是直的。他手里没有拿折扇,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料子普通,洗得发白。他看见向德宏,拱了拱手,姿势还是那么好看。
“向大人,多年不见。”
向德宏在椅子上坐下,没有请他坐,也没有说话。
周师爷站着,没有动,一样没有说话。
向德宏看了一眼对面的椅子,又看了看周师爷,缓缓地说:“周师爷,六年不见,您还认得我。请坐。”
周师爷拱拱手,道:“多谢。”然后慢慢地在对面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周师爷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六年前没有。
向德宏看出来了,周师爷眼里那东西不是心高,也不是心虚,是心急。
谈判桌上,对手越着急,自己越要冷静。
谁忍不住了,谁就将失去主动权。
向德宏便显得很放松,简单地介绍了一些琐碎事情,然后话锋一转,道:“周师爷在百忙之中前来查勘,充分体现了朝廷对我们琉球的体恤,令人感动万分……”
周师爷终于没忍住,道:“向大人,我今天来,不是来查勘的。是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保证不折不扣地坚决做到。”向德宏非常诚恳地说。
“上面说,琉球的问题,不能不管。可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上面还没有定。”周师爷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上面让我来问问您——您手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向德宏看着他。“什么东西?”
周师爷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日本人在琉球的罪行。包括日本人在福州、在天津、在北京有没有伤害琉球人的行动。日本人在琉球杀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您手里面有没有证据?不只是口头说的,是有字有据的,能拿到桌面上给人看的。”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周师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有。”
“多少?”
“很多。六年的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日本人从琉球到中国,我们晓得的都记载着。他们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每一件都有记录。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在哪里干的,干了什么。都有。”
周师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就灭了。
“向大人,能不能把这份记录给我?上面需要这些东西。跟日本人交涉,没有证据不行。空口白话,谁信?日本人会说我们在造谣,会说琉球人是自愿归顺的。有了证据,他们就赖不掉了。”
向德宏看着他。“周师爷,六年前您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上面让我来看看,你们这里住的人,有没有不合规矩的。您还说——别让人说闲话。”
周师爷低下头。他的脖子红了,红从衣领一直蔓延到耳根。
“六年前是六年前。现在是现在。上面换了人,风向也变了。日本人在琉球干的那些事,朝廷早就知道了。可知道归知道,没有证据,就不能说。没有证据,就不能谈。没有证据,就不能打。现在朝廷想要证据。有证据,才能说话。”
向德宏把手伸进怀里,没有掏出来。他摸着那份记录的边角,纸已经被他摸毛了,边角卷着。
“周师爷,这份记录,是我用命换来的。林世功用命换来的。毛凤来用命换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我可以给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论在什么场合,不论跟什么人说话,你都要说——琉球还在。琉球还有人在等。等朝廷帮他们回去。不要让琉球的名字从官府的嘴巴里消失。”
周师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抱拳。
“向大人,我记住了。琉球还在,琉球人还在等朝廷帮助。”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记录,放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有些地方破了。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推向周师爷。
“这是六年的记录。二十多万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有人证。每一个字都对得起琉球、也对得起朝廷。”
周师爷拿起来,翻了几页。他的手在抖,纸在他手里沙沙响。他看着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着那些时间、地点、人名、数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记录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朝向德宏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向大人,我替上面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周师爷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好看,不急不慢,一步是一步。可他的步子比六年前慢了,慢了很多。向德宏看着他走远,看见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陈老板走过来,站到他身边。陈老板手里没有端茶壶,他攥着拳头。
“大人,您信他吗?六年前他来查勘,说的那些话,您还记得吗?他说——别让人说闲话。”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信。不信也得信。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要是骗我们,损失一份记录。他要是没骗我们,琉球就多一分希望。六年前他是官府的走狗,六年后的今天,他是官府的使者。狗和使者不一样。使者要带话回去,不带话回去,他交不了差。”
周师爷走后的第三天,福州知府衙门来了一个人。不是周师爷,是知府本人。他穿着便服,青布长衫,头上没有戴顶子,手里也没有拿折扇。他带着两个随从,直接来到琉球会馆。向德宏把他迎进后堂,关上门。
“向大人,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跟您商量。”
向德宏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陈老板刚泡的,还冒着热气。知府接过去,没有喝,放在桌上。
“大人请说。”
知府压低声音。“日本人在福州的活动,上面已经注意很久了。他们在码头收买眼线,在茶馆安排探子,在衙门安插人手。上面想动他们,可没有证据。你那份记录,上面看了。上面很满意。上面让我来问你——你能不能继续提供情报?”
向德宏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份记录的副本。蔡大鼎抄了一份,原件给了周师爷,副本还在他怀里。纸很薄,很脆,他不敢用力。
“能。”
“什么条件?”
“朝廷要保护琉球人。不管将来琉球能不能回来,朝廷要保护福州琉球会馆。要保护在这里的每一个琉球人。不能让他们被日本人抓走,不能让他们被日本人害死。还有,朝廷和地方政府都要暗中扶持我们琉球人组织起来进行自救。我们不求朝廷出兵,只求朝廷不要拦着我们自己救自己,当然,最好能实实在在地扶持我们。”
知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向德宏,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向大人,兹事体大,我做不了主。我回去禀报。上面要给答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等不等?”
“我等您。”
知府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向德宏。
“向大人,您放心。琉球的事,上面不会忘。林世功的血,不会白流。”
他推开门,走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陈老板从后面走出来。“大人,知府的话,能信吗?”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陈老板,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有没有用?”
陈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有用。林世功死了,太后知道了。毛凤来死了,陈宝琛记住了。尚泰王走了,蔡大鼎把我们给他的谥号写在书里了。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用。只是我们看不见。不是没用,是时候未到。”
向德宏看着他。陈老板的眼睛很亮。
“你说得对。时候未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他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长,也能走完。”他走完了一段又一段,可这条路还是看不到尽头。也许看不到尽头了。可他在走,那就够了。
他把那份记录的副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蔡大鼎最近记录的一件事——一个琉球老人从泉州来,七十多岁了,走不动了,坐着马车来的。他带来的不是情报,是一块石头。石头是从琉球带来的,从那霸港的码头上捡的。他把它放在向德宏手里,说:“大人,您摸一摸。这是琉球的石头。它还是热的。琉球的石头还是热的。”
向德宏把那份记录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天快黑了。他点上灯,放在窗台上。
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