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非常健谈,从一把枪谈到了水匪,又从水匪谈到了疍户,那大量杂乱的信息冲击之下没几个普通人能扛住,毕竟现在可没有短视频营销号,这一套放在现在就是博闻强识的表现。
「疍户其实就是汉人,当年宋末那些元兵杀戮,很多宋人被一路赶下来,最後逼到了海上讨生活,所以元朝的时候就被异族打压。
朱老四当时打天下的时候沿海一直被方国珍、张士诚残部化作的海盗骚扰,那个叼毛乾脆也就封海,不能上岸的疍户也就学着前朝将其编入贱籍。
到了现在清廷延续这一制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则是为了挑拨内斗,逼疍户出海成盗才能让内地的普通人感到威胁,依赖於它————」
林远山从疍户的来历开始,实际上这只是其中一个来源,但并不妨碍他用起来团结疍户,也隐晦性将疍户受到歧视的原因归咎於统治阶级的有意挑拨。
「疍户想要走上陆地,跟普通人一样,不能想着靠清廷施舍,他们就是要分化我们,想要获得正常的地位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但这里要注意绝对不能随意劫掠普通人,当年张保仔那蠢货就是犯了这个忌讳,当然也跟他控制不住下面有关,这个当家就是摆设————」
林远山侃侃而谈,颇有几分键盘侠指点江山的意思。
年轻人经不起这样宏伟的愿景吸引,何文涛对此颇为认同纷纷附和:「我在南海书院之时就不敢表露蛋户身份,当年夫哥赌赂香山县衙换了一个身份才进入的学院。」
「清廷为了断绝汉嗣施行愚民之策,而疍户更是其中最严重的,我们未来就要打破这种局面,首先就是要让疍户的孩子读书,我打算兴办义学,就拿沿岸那些被打掉的那些赌档妓院,先从会内的疍户开始————」
「林大哥说得有理,可是教书的先生恐怕很难找到这麽多。」
「这个简单,我来安排就是了。」
这个时候吴彩珠终於是处理完了那些事情,进入到房间里来,看几人交谈甚欢也是颇为惊奇,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可是强硬的很。
林远山说着也突然停下,看向那站在房门前的吴彩珠:「看来当家的处理好那些事情了。」
「我怎麽是当家的呢,我就是替林老板打理这些琐碎的而已。」吴彩珠连忙快步走来打了个礼,那态度完全没有在外面的强势,反倒有几分恭维的意思:「以前只顾自己,全然忘记我沙田会因何而起,更是愧对白鹅潭疍民,如果不是遇到林老板,恐怕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悟,更别提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那是肯定的,他也没想到林远山处理掉老二老三的势力这麽快,正应了他当初说过剿灭沙田会轻而易举。
吴彩珠很清楚自己的底气来源就是林远山,经历过以前那种事情更加明白其中的重要性。
「大家都是自己人,分工不同而已,没有什麽高低贵贱之分,你也不是为我工作,你是为了我们。」
林远山擡手示意人坐下,吴彩珠也不知道这是客气话还是什麽,不过还是顺势坐下。
「正好我们谈谈接下来对白鹅潭的秩序。」林远山将自己的设想说了出来,大刀阔斧,首先就要保证普通人的生存问题。
之前苏文哲就提到过,广东沿海这麽多的灰黑势力之中最强的就是红巾帮、
潮州佬以及疍家佬三个。
但是三者内里也有很多分支,比如沙田会就属於家佬其中一个,但代表不了全部。
「你们负责收集打探关於水匪海盗,甚至沿海陆地上强盗恶霸的情报,由我安排人手对其进行打击,争取一年之内彻底消除珠江匪患。」
吴彩珠却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一年之内诞生一个控制珠江的新势力。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帮忙,沙面岛走私需要重新建立,那些货物需要出手,我知道你在澳门有些门路。」
这话一说三人都陷入到某种沉默之中,气氛有些古怪。
「怎麽?觉得我们高调审判那些黑市的鬼佬,转头又找其他鬼佬很矛盾?」林远山似乎感受到了何文涛那小心思。
「我们必须清楚认识到全面落後是现实存在的问题,没有什麽好遮掩的,现在起码我们抢回来一点主动,这也是一种进步。
而且只有控制珠江走私,才能切断输入的烟土,但这必定会遭到怡和这些洋行的打击,你不借势根本顶不住。
这里的黑市主要是怡和为主的那些阴国佬,想要对付阴国佬很简单,去找发蓝鸡、霉国佬谈,他们也眼馋走私这块肥肉,可是市场都被占据,只能看着眼红,现在正是引入它们来制衡的好机会。
鬼佬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要学会利用这种关系寻求发展空间,首先要学会的就是低调发育,但是暗地里努力想办法超越他们。」
林远山毫不避讳的话语给到他们莫名的震撼,根本不找藉口,甚至还开玩笑般嘲讽起来带清。
「不然你跟清廷那些大官学,天天看不起鬼佬,开口闭口天朝上国嘴硬着呢,可是真打起来反抗都不敢直接就投降了。
一松手就吹牛逼,一掐脖子就翻白眼,你见过这种国家吗?纯纯就是拿强汉盛唐的名气祸祸,元朝虽然也烂,但也至少打过鬼佬呀。」
被林远山这一番笑话说出几人也都浮现出笑意,有些事情只有真正见过才能感觉到清廷的搞笑,但多少透露出一丝苦涩,也正是因为身处其中的无奈。
但林远山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个上面,而是继续讲述着:「工业国对农业国的优势确实存在,而且大到我们难以想像,但承认落後不代表我们就认输了,相反更加激励我们奋起直追。
我们不比鬼佬蠢,往上数几千年我们都是世界第一,他们能做到我们也能,而且比他们更好,我们缺的仅仅只是一个机会。」
「林哥说得对!」何文涛非常认同,甚至也因为刚才讨论带清的愚民政策非常气愤的质疑起来:「他妈的清狗!」
吴彩珠也有些骇然,他们才刚离开自己谈论一小会,何文涛竟然就敢说出对这个时代大逆不道的话,而就连一向冷静的何水莲居然都对此没有异议,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转移话题。
「如果我们能够控制走私,的确能够减少部分烟土的输入,而且这件事我们不做就会有其他人做,拦不住的,还不如我们做主。」吴彩珠到底还是经受过这麽多走私生意,知道这是现实,说这话明显表示赞同。
「好了,这些话以後再说,绿营勾结马三准备进攻沙面岛的事情应该跟你们说一下。」
周大眼找马三这件事因为林远山的叮嘱刚才那人没有说出来,不过在座几人自然是有权知道的。
「需不需要我派人帮忙?」
「枪在四脚蟹手里跟在我手里是不一样的,周大眼敢上沙面岛我就敢让他们出不去。」林远山根本不在意,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何家兄妹,转而看向两人示意:「最近白鹅潭注定不会安全,你们两个等下随我的船去一个安全地方,正好深入学习一下。」
这是林远山之前就跟吴彩珠约定好的,只有将人送走他才能安心,毕竟干这些可是掉脑袋的。
他似乎也跟两人说过,何家两人也明白凶险答应下来,只是临走之际林远山却又朝着两人提醒一句。
「想要超越鬼佬不是在这里说两句话这麽简单,你们两个都是旧式教育出来的,去到地方可以学一些不同的东西,或许会有所收获。」
林远山找人收集翻译鬼佬的书,但是有些适合本地的基础教材还是要他来准备,所以说第一批以他为模板,没有被这个时代材料污染,继承了他部分知识的生化人才如此有价值。
何家兄妹两人离开,而这个时候林远山才抛出一句:「那些老东西怎麽还留着?」
「老二老三都死了,总得留下几个先安抚下面,等到这件事过去再处理掉就是了,反正在刚才批了它们一顿,现在没什麽威胁。」
吴彩珠还是有点手段,没有大开杀戒,因为自己手下的那些也多少沾点不合规矩的事情,如果杀起来人心不稳,还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拿捏住争取平稳过渡比较好。
林远山虽然知道这是合理的手段,但他不喜欢这种,他清楚这种逻辑滋生了更多侥幸。
「我会给你留下三十个护卫,你可以绝对相信他们,而他们也只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不会干预其他事情。
至於跟鬼佬的生意我也会安排人来谈,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尽快处理好这些事情。」
吴彩珠神情稍作纠结也就只能答应下来了,现在整个沙田会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何家兄妹走了之後他也就没有顾忌了。
广州,黄家碉楼。
「什麽!」周大眼急匆匆赶了过来,却听到了马三没了这个消息,「是不是沙面岛的人做的?」
「是沙田会当家吴彩珠做的,马三想要逼宫,没想到人家早有准备翻船了。」
「马三那个蠢货!坏我大事!」周大眼叫骂着,也不知道他是纠结开战的事情,还是为了那笔没拿到的钱气急败坏:「那贱人怎麽敢?等我剿灭了沙面岛的匪徒下一个就轮到他!」
「马三人都被沉江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还是想想沙面岛吧。」
黄启年此时也非常头疼,叶名琛的师爷为什麽会知道马三这个小人物?就是他推荐的关系,本来想着四脚蟹死了,他就换马三照样走私,没想到出了这事。
「珠江上什麽都不多,那些水老鼠多的是。」周大眼却也没有惊慌,很快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那班潮州佬不是一直很想进白鹅潭的吗,答应事成之後黑市的生意分他们一份就是了,正好四脚蟹没了,用他们来打击沙田会。」
「潮州佬势大,请进来可就不是这麽容易送走。」黄启年有些担忧。
「这是怡和的买卖,就算是朝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潮州佬算什麽?
」
周大眼为什麽死心塌地给鬼佬做事,就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诸多丧权辱国的事情,比大多数人都清楚带清的废物,在鬼佬面前不堪一击。
现在因为这个突发的情况让周大眼充满不安:「现在就联系潮州佬,今晚就动手!再等下去指不定会出什麽麻烦。」
「也只能这样了。」黄启年答应下来,周大眼有清廷的压力,他同样有怡和那边的压力,大家都不希望继续闹下去。
广州,怡和洋行。
橡木办公桌在汽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桌面摊开的不是帐薄,而是大量的退货,要求还钱的文件。
查顿穿着剪裁完美的细羊毛礼服,领口浆得笔挺,与眼前卑躬屈膝的买办格格不入。
黄启年现在躲在碉楼之中不敢出来,但是这种走狗到处都是,现在就是一个给他汇报今天的情况,但是得到的消息是一点进展都没有,人没救出来,反倒是关於龙脉的事情继续发酵。
更加重要的在於很多走私活动都受到影响,客户拿不到货自然要找他们,更是因为龙脉之事的风险,不少人直接找上他们要求处理这个局面。
「该死的腐朽清虫官僚,他们拿了我们的钱难道就这样办事吗?!」查顿的声音低沉,带着苏格兰口音特有的冷硬,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先生!」那华人买办,此刻像只受惊的鹌鹑,腰都要弯断了,声音发颤:「城里的乱民————他们信了这龙脉之说,怨气冲天。朝廷那蠢货弹压不住,到处都在传————传是我们洋人破了广州的风水,才招来灾祸————」
「荒谬!彻头彻尾的东方愚昧迷信!」查顿嗤笑一声,「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力道之大让桌面都震了一下显露出文件之下的【沙面岛规划图】,上面详细规划,可见他从未放弃的意思。
「这些低劣的种族无法理解进步与秩序!只要我大英帝国的舰队驶入,别说小小的沙面岛,就连整个广州都是大英帝国女王陛下治下的租界,是我们自由贸易的基石!什麽龙脉?不过是泥腿子抗拒文明的藉口!」
他站起身,渡步到窗前,背对着买办,俯瞰着混乱的江景,玻璃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厌烦。
查顿没有回头,声音冰冷,「我们该给那些占据沙面岛、散播谣言的匪徒」,还有城里那些鼓噪的猪仔」一点颜色瞧瞧了。」
买办不敢擡头,哆嗦着回答:「先生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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