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听完，打量了二黑两眼。
原本以为把农业事业部交给二黑，这小子顶多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没想到这才两天工夫，居然自己摸索出了一套极具乡土特色的绩效连坐管理法。
“干得不错。”
陈峰抬手拍了拍二黑结实的肩膀：“因地制宜，把集团的工分跟田间管理绑在一块，这一招比派监工下来都管用。继续保持，等春播结束，农业部全员发奖金。”
“谢谢峰哥！我这就再去河湾村东洼盯一眼打井进度！”二黑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噔噔噔跑下了土坡。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
白马乡这么大的阵仗，早就顺着风声传遍了周围十里八乡。
与大槐树村一河之隔的柳树屯、张家寨等几个外乡的村民，这会儿正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乡道旁边的柳树林里。
足足两三百号人，有的骑着三轮车，有的蹲在界河的石桥栏杆上，全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热火朝天的万亩工地。
“啧啧，你瞅瞅人家大槐树村，那大拖拉机一排排的，跟阅兵似的！听说前两天锦程的陈总拉了三大铁箱子现钱过来，按手印就发，一亩地白拿三百块！”
柳树屯的一个老汉吧嗒着旱烟，眼珠子都快盯直了，语气里全是酸味。
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咽了口唾沫，伸手比划着：“何止三百块啊！我表舅就是小王庄的，昨晚喝酒跟我炫耀了一宿！”
“说县水利局免费给他们打深水井，铺滴灌管子一分钱不要，等到了秋天收棉花，锦程还按最高价全包圆！”
“我算了一笔账，他们这一亩地，今年里外里能比咱们种玉米多挣小两千块钱！家里要是再有个娘们在C14领活儿，一年下来，盖小洋楼都够了！”
“操！那这白马乡三个村岂不是走了狗屎运了，平白无故捡了这么大个便宜！”
一个蹲在桥头的年轻后生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满脸懊恼地抓着头发：“早知道锦程的陈总这么大方，前两天他说要包地的时候，咱们柳树屯也该去找支书闹一闹啊！这要是放在咱们村，咱们今天不也跟着发横财了吗？！”
“闹？你拿啥闹？人家陈总根本看不上咱们村那块黑泥地！”
先前说话的老汉叹了口气，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石桥栏杆：“你们还不知道吧？今天早上县农业局的人都在传，说省城来了大专家，早就把全县的土都化验过了！”
“人家说这长绒棉，娇贵着呢，就得种在白马乡这种半沙化的滩涂地里，透气、不涝根！咱们村那片黏土地，水一浇就板结，白给人家陈总，人家都嫌费犁头！”
此话一出，桥头上围观的几百号外村人全都蔫了下去。
前些年，周围十里八乡谁不笑话白马乡大槐树村是穷沙窝子？
刮风一身土，下雨不存水，种麦子麦穗短，种玉米棒子瘪，连外村的姑娘都不愿意往大槐树村嫁。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
就因为出了个锦程实业，这万年不长庄稼的烂沙窝子，眨眼间变成了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灰夹克中年人酸溜溜地砸吧着嘴，望着对面正在给旋耕机司机递红塔山的老赵头，长叹一声：“要怪啊，就怪咱们的老祖宗当年逃荒落户的时候没长前后眼，净挑黑土地占，没把这片沙窝子抢到手啊！”
周围一片附和的叹息声。
老赵头这会儿正站在界河这头的田埂上。
听着桥对面柳树屯那帮家伙在那儿唉声叹气，腰杆挺得笔直，故意冲着对岸喊了一嗓子：
“哎！老李头！中午别回去做饭了，等会儿我们锦程的送餐车过来，有大肉包子，过来尝两个啊！”
桥对面的老李头脸皮一抽，扭头跳下石桥，骑上三轮车闷头就走：“吃吃吃，撑死你个老梆子！”
田埂上顿时爆发出大槐树村社员们哄堂大笑的声音。
中午时。
下面机耕道旁，锦程后勤部的两辆白色保温送餐车刚停稳。
几个穿红马甲的食堂师傅掀开铝合金桶盖，白花花的水蒸气腾起老高。
二黑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开饭，六十多个方阵里的老汉们立马停下手里的铁锹，排队领大肉包子和免费绿豆汤。
老赵头捧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蹲在田埂上咬了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流，冲着旁边几个大槐树村的老伙计唾沫横飞地吹牛。
周长山站在陈峰侧后方，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场面，由衷感叹：“陈总，还得是你们啊，以前我们下乡推广新项目，磨破嘴皮子老百姓都当耳旁风，现在政府官员都没你这金字招牌好使。”
“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政企结合嘛，没有你们，我们锦程也开发不下去。”
周长山笑了笑，没再说话。
陈峰看着下面蹲成一排啃包子的庄稼汉，陷入深思。
老实说，他现在都不清楚。
费这么大劲搞助农，真能把外地人口吸引过来吗？
相比于接盘二职高，或者拿个金奖，甚至在商业中心创造服务业岗位，眼前这个万亩棉田项目，性价比超低。
前前后后砸进去七八百万现金，调动了半个县的行政资源，从春播盯到秋收得足足大半年，资金回笼慢，利润率也差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给系统面板带来爆发式的人口增长。
陈峰有点怀疑，自己当初在产业园大门口跟老赵头他们拍胸脯说要包地种棉花，是不是纯粹因为牛逼吹出去了，为了面子硬着头皮往回圆？
可目光扫过那些老农，看着冯军、李大顺等人蹲在打井机旁，跟水利局技术员递烟问长问短的殷勤劲儿，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刚回青泽那会儿，他想的就是把人拉回来。
但现在，看着脚下这片冒着热气的土地，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味。
他好像是真的想让青泽这个穷县城变好。
种地这件事，确实拉不来多少外来户。
可青泽县常住人口里，有小二十万人的根还在农村。
一座城市想往外招揽凤凰，总不能光靠几栋漂亮的厂房和商场撑门面，底下的老百姓还得过苦日子吧？
农业这玩意儿平时看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让全县几万户农民手里的闲田都能多挣一截，底气也更足一些。
底座夯实了，全县人的日子过得红火体面，那种透出来的幸福感和烟火气，没准也能吸引人来。
“人气浓了，何愁没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