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琉璃死了。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柯明庆甚至还没能反应过来，便望见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推门而入，那个披着人脸的外星来客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
此时此刻，夏柯家的玄关内一片漆黑寂静，暴雨被屋门阻隔在外，但风声仍然鸣鸣作响，像是野狗的哀嚎。
柯明庆垂下了头，他和夏雯娜倚在鞋柜上休息。
真碍事啊，这个破外星人就会碍事，真的烦死了好麽，上一条时间线如果不是你来碍事，我早就已经把超人种屠乾净迎来HappyEnd了————
现在也是，如果没有这个外星人，我还需要考虑那麽多问题麽？
他深吸一口气，静静地思考着。
「老妈————如果有人要杀你全家，你会怎麽想？」过了一会儿，柯明庆忽然抬起头问。
夏雯娜从手里的购物袋上抬起眼来，歪了歪脑袋，不解地问道：「阿庆发烧了吗，为什麽忽然问这麽奇怪的问题，你吓到妈妈了哦。」
他们四目相对。
滴答。
滴答滴答：
夏雯娜的购物袋还在往地面滴落着液体。玄关太黑了，在阴影里看不清液体的颜色，也许是血，也许只是普通的雨水。
又或许，购物袋里装着神代琉璃的器官。
柯明庆沉默了一会儿，从购物袋上方抬眼看向她，呼了口气说：「外面危险的人，危险的事太多了，我就在想老妈你一直一副好像活在真空里的样子，有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如果有人要对我家里的人动手怎麽办？」
「妈妈虽然是天然呆，但如果有人要欺负妈妈的家人，妈妈一定会生气的。」
夏雯娜慢悠悠说着，脸颊微微鼓了起来，就好像在开玩笑，那双仿佛蒙着雾的眼睛让人看不懂她的想法。
柯明庆忽然笑了。
「天然呆可不会说自己是天然呆，」他低着头，心说，「你这外星人的演技还能更敷衍和拙劣一点麽，拿出上一条时间线里你把未来的我耍得团团转的样子行不行？」
一片寂静中，夏雯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柯明庆仿佛能从她的掌心里嗅见金属和鲜血的味道，那一刻他感到了微妙的恐惧。
「没有发烧哦————」她轻声说，「那阿庆是看到了什麽不好的新闻麽？」
柯明庆垂眼默然，片刻之後他忽然抬起头，问道：「既然你很关心自己的家人，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麽不管是二姐失踪，还是三姐突然不回信息消失了好几天了，你都表现得一点都不在意呢？」
「那是因为铭威说他已经在找她们了，妈妈也很担心的。」夏雯娜用左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低下头轻声说，「这几天睡不着，皮肤都变差了————头晕晕的，每次一回想起你爸爸和那个俄罗斯女孩的事情，妈妈就伤心。」
「你真的担心麽————我不知道该怎麽说才好。」
柯明庆漫不经心说着，拿起夏雯娜还停留在他额头上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掌握在手里。他仔细看着掌心里的纹路，似乎想看出她与人类之间的不同之处。
「阿庆有什麽想说的话，可以直接对我说。」夏雯娜说。
柯明庆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掌心，片刻之後才讥讽道：「我的意思不是很清楚麽？我就是觉得像老妈你这样的人，就算有人当着你的面说要杀你全家，你也不会有感觉的吧————因为你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家人，你只关心的人从来都只有你自己，所以你才会对二姐和三姐的事情无动於衷。」
夏雯娜微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脸颊，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再一次抬起头时，眼睛里闪着古怪的雪花噪点，一条金属触须从她的身後缓缓伸起，悄无声息地向柯明庆蔓延而去。
「老妈————你认为，我是原来的柯明庆麽？」柯明庆低着头问。
那条金属触须忽然在黑暗之中静止住了。
「你在说什麽呢，阿庆————」夏雯娜歪了歪头，喃喃地说，「你真的是阿庆吗？」
「也许是，也许又不是，谁知道呢，反正我已经束手无策了————这个答案该由你来找，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能帮我找到那个答案了。」柯明庆漫不经心地说。
他顿了顿：「难道不对麽————外星殖民者，Z12235。」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如幕布般，在玄关笼罩了下来。
夏雯娜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伫立在原地，覆盖着噪点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脸庞。
柯明庆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眼底冷若寒窟。
窗外雷声大作，一闪而逝的电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一片苍白之中夏雯娜的瞳孔跳荡着
诡异的黑白色彩，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在闪电的轰鸣声中，柯明庆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开口说：「我们都别玩这无聊的过家家游戏了，好麽？」
夏雯娜默然。
柯明庆继续说：「时间只剩最後两个月了，装傻很好玩吗？」
夏雯娜仍然一言不发，只是跳荡在瞳孔里的噪点越来越密集了，像是一面发生了故障的极小型电视屏幕。
柯明庆望着他的眼睛，眼神有些疲惫，「我说真的，如果你对自己家人哪怕有一点点的在乎，那就趁着我们都还没有犯错，赶紧把那个答案找到，然後告诉我————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重蹈覆辙。」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低低地呵笑了一声。
「重蹈覆辙真是一个难听的词————搞得好像我是一个坏人那样，搞得我真的很想杀了你全家那样；哦对了，这麽说来我是不是得把自己干掉才算杀你全家，如果你把我也看做家人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从客厅走了过来，他的影子被客厅的光亮拉长，投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柯明庆和夏雯娜都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影子。
来的人是柯临野，这一会儿他手里提着一瓶燕麦奶，倚在墙壁上，扭过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玄关里的母子二人。
「阿庆，老妈，你们在做什麽呢？」他问，「为什麽不进来客厅聊？」
柯明庆沉默了片刻，忽然勾着嘴角，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正打算跟老妈摊牌一件重要的事呢，老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麽没有情商，你真该去日本职场待两年，学学人家日本人的读空气」能力了。」
「什麽事？」
「还能有什麽事，那当然是我是蓝鸽了。」柯明庆耸耸肩，「我操，其实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把老哥、老爹你们的身份也一起爆出去呢，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就老妈一个人一直被瞒着多可怜？」
「————蓝鸽？」
夏雯娜忽然开了口，嘴唇微微翕动，面无表情地问道：「阿庆，这是真的麽？」
柯临野愣了一会儿，乾笑两声，试图帮柯明庆找一个台阶下：「阿庆，我们家老妈虽然呆了点，但也不会把你这麽夸张的玩笑当真的喔，这种无聊的笑话还是留着愚人节发简讯吧。」
但他没想到的是，柯明庆没有顺着他给的台阶往下走，反而自顾自地说道：「当然是真的了，老妈，我已经成为异能者有半年了。」
说到这儿，柯明庆伸出手来，轻轻摁住她的手掌，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是不是连自己的孩子变成了超级英雄都没发现？明明之前还在我的房间里找出来了超级英雄的战服设计图来着，我真的很好奇你怎麽没在我的书架上找到那份火灾档案，万一你用收拾的藉口把档案借走了，说不定三姐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话音落下，一片蓝色的电光从黑暗中亮起，柔和似水的电弧包裹了夏雯娜的手掌，照亮了玄关。
那一条悬停在半空中的金属触须在被兄弟二人发现之前，便悄无声息地回缩至夏雯娜的後背。
「不是吧————」
柯临野挑了挑眉毛，无声呢喃着，微微睁大了眼睛。
片刻之後，他抿了一口燕麦奶，心说阿庆你受什麽刺激了，老妈那傻不拉几的样子你跟她摊牌了有什麽意义呢，果然阿雪不在，这个家就没人管得住这小子了。
想是这麽想，但柯临野最後却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抬头望向了夏雯娜的表情。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此前和夏铃雪讨论过的问题，在这个家里有这麽多超人种是巧合麽？如果不是，那是谁在操控着这一切？
既然老爹不知情，那唯一一个可能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人，不就只有老妈麽？
只见此时此刻，夏雯娜静静地注视着覆盖掌心的蓝色电光，脸上神情仍然平静。片刻之後，她像是後知後觉地反应了过来，忽然微微把身体前倾。
柯明庆睁大了眼睛，他被夏雯娜搂在了怀里。
夏雯娜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一边贴在他耳边低声说：「其实妈妈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成为超级英雄了————只是一直在等你和我开口，你愿意和妈妈说，我真的很开心。」
「————骗子。」
怔了一会儿，柯明庆沙哑地开了口。
「阿庆想听什麽，是听妈妈的想法麽？」夏雯娜轻声说，「虽然很危险，但妈妈为你骄傲哦。」
「你这个————骗子。」
柯明庆轻轻咬牙，泪水夺眶而出，划过了眼角。
夏雯娜慢慢地说：「我们家阿庆也会闹情绪了，妈妈知道你压力很大，但你是不爱说话的孩子，总喜欢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说一句真话————对你来说就那麽难吗？」柯明庆贴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耳边断断续续地、几乎无声地说着，「你怎麽能那麽自私？明明什麽都知道，却只看着我一个人挣扎，看着我在你眼皮底下像虫子一样挣扎，很好玩吗？我就不是你的孩子吗————可如果我是外人，如果我只是一个外人，那为什麽你不阻止我————为什麽你不在一开始就把我杀了？把我杀了多好，就像你杀了神代琉璃那样，这样我就不用去思考自己是不是你们的家人了啊，不用继续挣扎，也不用选择什麽————」说到最後，他的话音已然模糊得让人听不清，像是无言的呜咽。
他的喉结上下蠕动着，沙哑地说：「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夏雯娜一声不响，只是轻轻用手拍着他的後背，低垂着覆盖着微弱噪点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的脸颊。
就在那万籁俱寂的一瞬间，有一只弥漫着钢铁与鲜血气息的手掌快速划过柯明庆的头发，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很难形容那是什麽味道。
也许是铁锈一样的气味？
眼皮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眼前的世界摇摇晃晃，跳动着迷糊的黑白噪点。
柯明庆感觉自己好像处於一个摇篮里，忽然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迫使他阖上了眼皮，不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伫立在客厅入口的柯临野望着这一幕，忽然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
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什麽，又好像没有望见————毕竟这一切实在是太快了，也许世上最快的超人种也看不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麽。
下一瞬，夏雯娜以一个快得无可洞察的动作收回了金属触须，抬眼看向了站在客厅入口处的柯临野，轻声说：「临野，阿庆好像累了————他睡着了。」
「睡着了？」柯临野喃喃地问。
「对，这孩子也许是太累了吧？」夏雯娜低声说。
「是啊，能看出来他有点累了。」
柯临野沉默半晌，望着柯明庆的背影回想了一下，先是钟表客，再是魔女，最後阿雪和阿稚也失踪了，阿庆应该早就累得不行了吧————
夏雯娜缓缓地说：「临野，你带他回房间休息吧。」
「我知道了。」
柯临野点了点头，走了过来背起了柯明庆，转身向客厅的方向走去。
「刚才阿庆说了，你和铭威的身份————你们也有事情瞒着妈妈麽？」夏雯娜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柯临野在玄关上顿住脚步，片刻之後笑了笑：「没有的，老妈，但我们都很担心阿庆，等他醒来之後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话音落下，他背着柯明庆越过客厅，踩着楼梯上了楼。
「不愧是阿庆，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我和你二姐不敢做的事情呢。」柯临野勾起嘴角，心想，「不过这麽看来————就算老妈真的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她短时间里也不会告诉我们吧，问一问老爹呢————」
他摇了摇头，「不对，以老爹的性格，如果他知道些什麽，早就该告诉我们了。」
思绪落到这儿，柯临野的眸光在黑暗中微微流转。
「不管如何————现在该想的还是怎麽找到阿稚和阿雪，然後再来管老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