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暖阳穿透明净的玻璃窗,静静洒进小镇医院的病房里,驱散了室内的微凉,落在人身上,漾开一片融融的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算不上好闻,却带着独属于医院的安稳底色,让人莫名心安。
柯兰特与希尔各自安静躺在病床上,神色已然舒展了不少。
宋栀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木椅上,垂着眉眼,指尖翻转,娴熟地削着一枚苹果。
鲜红的苹果在她纤细的指尖轻巧一转,果皮连绵不断,随着刀尖落下,一分为二。
她将两半苹果分别递向两人,轻声开口,“吃吧,陈博士送来的。”
柯兰特和希尔对视一眼,双双抬手接过。
柯兰特低头咬下一口,清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他抬眼望向宋栀,琥珀色的眼眸盛满细碎温柔,唇角扬起一抹优雅标准的意式笑容,嗓音温润,“很甜,谢谢亲爱的。”
柯兰特的脸色日渐红润,整个人的状态也慢慢恢复,笑起来很动人。
宋栀看着他帅气明朗的笑容,心头软软的,彻底沉溺在这副迷人模样里。
隔壁病床的希尔见状,轻嗤一声,故意用力咬了一大口苹果,牙齿碾过果肉的声响格外清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满是别扭的醋意。
柯兰特无奈地微微耸肩,转头与宋栀相视一笑,眼底尽是纵容。
“我削的苹果不甜吗?”宋栀斜眼瞥向嘴里塞满苹果的希尔,语气里满是威胁。
“甜......”希尔闷声回道。
他的目光偷偷落在宋栀微微上扬的唇角,心底的别扭悄然散去,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但又不想被那个意大利男人瞧见他的得意,只能再次咬下一口苹果,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藏住了心底的细碎欢喜。
不错,一个苹果分两半,不偏不倚,很公平。
“呵呵......”
低沉的干笑声突然从门框处传来。陆屿斜倚在门板上,懒懒敲了两下门板,拖长的语调打破了病房里温馨静谧的氛围,“老乡,该走了,中尉和米勒长官在等我们。”
话音刚落,两道冷飕飕的目光同时射向陆屿,裹挟着满满的威慑与不悦,房间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分。
陆屿全然无视那两道冷得凝成冰渣的视线,径直走上前,伸手拉起宋栀。
“别磨蹭了,他们马上要启航回澳洲了。神父和莉莉还等着跟你道别,陈博士也在等着呢。”
宋栀停下动作,俯身分别轻吻了柯兰特和希尔的额头,眉眼温柔,说道,“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比如,带些换洗的衣物......”
“哦,谢谢,亲爱的,我确实需要一些干净的衣物。”柯兰特耳尖微微泛红,面上泛起浅浅的羞赧,语气过分柔软。
希尔冷眼扫过一旁神色轻佻的陆屿,黑着脸郑重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你来收拾,别让这个狙击手碰我的东西。”
“好吧,乐意为帅哥们效劳。”宋栀哼笑,抓起椅子上的外套跟在陆屿身后走出了病房。
“老乡,不愧是当代端水大师啊!”走出病房没几步,陆屿长臂一伸,顺势揽住宋栀的肩头,不着调的调侃着,“什么时候也端端我这碗水?嗯?”
宋栀零帧起手,指尖直接伸进他的衣摆,狠狠掐住他腰间的软肉,没好气地嗔道,“你跟两个伤员较什么劲?他们身上带伤,你好好的跟他们争什么?”
陆屿的脚步骤然顿住。方才还漫不经心、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沉沉暗了下来,褪去了所有嬉皮笑脸。他垂眸看着身前的宋栀,等身后路过的行人走远后,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一把拽进了昏暗幽深的楼梯间。
狭窄的楼梯间光线晦暗,陆屿高大的身躯将宋栀牢牢抵在墙角,密不透风的禁锢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是宋栀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沉冷凛冽。
“好好的?”陆屿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浸骨的寒凉与难以言说的悲凉,沙哑的嗓音在空荡死寂的楼梯间回荡,带着经年累月压在心底的疲惫与伤痛,“我是狙击手,我当然得好好的。因为‘不好好’的狙击手,早就被爆头了。”
“其他人可以受伤,可以有容错率,可狙击手从来没有容错率。战场上的他们,结局永远只有两种,要么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要么一击毙命、身死敌手!”
他胸腔积压着沉沉的郁气,语速急促又压抑,眼底翻涌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惶恐与创伤。
莱恩点出的那半秒短板,成了他这些天挥之不去的梦魇。别人只看见狙击手百步穿杨的风光、冷静果决的强悍,没人知道,每一次潜伏、每一次瞄准,他都在生死边缘赌命。
无数个日夜的蛰伏,趴在冰冷的土地、藏在死寂的暗处,忍受孤独、寒风、死寂,耳边是风声,眼底是生死,心里压着无数条性命的重量。
他最怕的从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自己一旦陨落,留给宋栀的只剩无尽的等待与伤痛。
所有人都可以有软肋,有情绪,有失误后的补救机会,伤员可以疗伤,可以被温柔以待,可狙击手不行。他们是战场上最锋利的刃,也必须是最冰冷、最无懈可击的傀儡,连恐惧、疲惫、心软,都是致命的罪过。
这就是狙击手与生俱来的悲哀。没有容错,没有退路,没有喘息的资格。
“我的下场只有两个,要么毫发无伤的活着,要么被人一枪爆了......”
“别说了!”宋栀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她满心愧疚,既是因为自己随口的无知之言伤害了他,更为他身处的险境、背负的重压而满心惶恐不安,声音带着细碎的哭腔,“对不起,我不懂这些,我不该乱说的,别说了好不好……”
陆屿摘掉战术手套,拿掉宋栀的手,布满枪茧与风霜的指腹,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紧绷的声线缓缓放软,褪去了方才的凛冽,只剩满心无奈。
“别哭,我不是吓唬你......”
“我知道,你不是吓唬我,是我不好。”
宋栀抬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扑进他宽厚的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满心懊悔与心疼。
陆屿轻叹一声,长臂牢牢圈住她的身子,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回基地后,就要参加封闭式高强度训练,会特别苦、特别累,我会见不到你……所以,在训练开始前,你多陪陪我,好不好?”
“嗯!”宋栀用力点头,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声音坚定又软糯,“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