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铃的声音还在孙孝义耳朵里响，像针扎一样疼。
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胸口起伏很大，呼吸里有血腥味和土腥味。刚才那一下太重了，他觉得肋骨断了，人也昏了过去。
黑暗里很冷。
这种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让他动不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
七岁那年除夕，雪很大。母亲把他推进枯井，用绳子勒住他的嘴。他在井底缩着，听见上面有人惨叫、哭喊，还有火烧的声音。那声音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世界毁了，只剩他和这口井。
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一样。
只是这次站在井口的人，不是恶人谷的屠夫，是个穿灰袍的老道。
老道手里拿着铁铃，眼神冷漠，像看死人。
孙孝义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周围的景象变了。漆黑的岩壁变成了红色，像刚流出来的血。天空裂开，露出惨白的月亮。月光照下来，像霜一样冷。
地面开始震动。
咚。咚。咚。
好像有什么大东西在下面走。
孙孝义想动，但身体动不了。手脚被黑线缠住，勒进肉里，很疼。
“孝义。”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熟悉。
“孝义，别怕，娘在这儿。”
孙孝义浑身僵硬。
他看向声音来源。废墟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破棉袄，头发乱糟糟，脸上有黑灰，但在笑。她伸出手，要拉孙孝义起来。
“娘……”
孙孝义哭了。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想跑过去抱母亲，告诉她自己活下来了，能报仇了。
但他脚像灌了铅，迈不开步。
那个“母亲”越走越近。
直到站在面前，低头看他。
孙孝义看清了她的脸。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大嘴，咧到耳根。嘴里全是尖牙，挂着肉丝。
“孝义，回家吧。”
那张嘴张开，吐出一股腐烂的味道。
孙孝义想吐。
这不是娘。这是假的。是老道的幻术。
他想起了清雅道长教的话：“心若不动，风又奈何。你若不伤，岁月无恙。”
《正心诀》。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冷静。必须冷静。
他是茅山弟子。他不是那个躲在井里的孤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和悲伤。
眼前的红天闪烁了一下。那个没脸的怪物还在笑，伸出长舌头要舔他的脸。
孙孝义闭上眼，再睁开。
幻境碎了一角。
他看到了真实的禁魂渊。灰色岩壁，黑色雾气，还有几步之外的老道。
老道手里握着铁铃，有点惊讶。
“咦？”
老道挑眉，没想到孙孝义醒得这么快。
“有点意思。”老道说，“一般人被我震一下，半个时辰才缓过来。你多久？十息？二十息？”
孙孝义不说话。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他拍拍身上的灰，擦掉嘴角的血。
然后看着老道，眼神冰冷。
“你的铃，吵死了。”孙孝义冷冷地说。
老道愣了一下，笑了。笑容很假。
“吵？”老道摇头，“这是超脱凡俗的声音。你们不懂。”
“我不懂。”
孙孝义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老道笑容僵住。
“我只知道，你摇铃的时候，我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人。”
孙孝义声音不大，但山谷里听得清。
“有哭的孩子，有喊救命的女人，有磕头的老人。他们的脸我都记得。因为他们在我梦里哭了很多年。”
老道眯起眼，摸着铁铃边缘。
“那是虚妄。”老道说，“人心脆弱，容易受干扰。我不过是用恐惧织网。你破了网，是因为命硬，不是因为你有理。”
“是不是道理，不用你说。”
孙孝义抬手，指着老道的鼻子。
这个动作很粗鲁，带着痞气。
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压迫感。
“你所谓的超脱，建立在白骨上。”
孙孝义一字一顿地说。
“你为了炼鼎，杀了多少人？屠了多少城？那些冤魂在你眼里就是燃料。”
“你说他们是蝼蚁，可蝼蚁也有命。你说天道无情，可天道不讲善恶，这天不要也罢！”
老道脸色变了。
不再是轻蔑，是愤怒。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贪婪、好色、懦弱、虚伪的人。
但从没人敢当面骂他妖魔。
还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荒谬。”
老道冷哼一声。
“屠城亦道？简直是荒谬至极！”
孙孝义继续说，语速加快，像刀子往老道心上捅。
“你以为你在修道？你在修魔。你以为你在救世？你在杀人。你把自己包装成圣人，不过是找遮羞布。”
“你看看脚下的土地。”
孙孝义指指地面。
“这里埋着多少冤魂？每一寸土都浸透血。你吃人长大，害人修炼，现在还要吃孩子的心头血成就仙梦。”
“你这叫仙？这叫畜生不如！”
山谷死寂。
风好像停了。
老道攥紧铁铃，指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双眼通红。
他没料到，一个十六岁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
更让他生气的是，少年说得对。
句句戳中要害。
他确实是为了永生鼎来的。他确实不在乎凡人死活。牺牲几个村庄，换飞升可能，他觉得值得。
这是他的逻辑。
但在孙孝义眼里，这是罪大恶极。
两种价值观正面碰撞。
要么认同我的逻辑，要么你就是敌人。
老道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他知道现在动手显得气量小。而且这少年心性坚韧，幻术都没摧毁他，反而激起斗志。
这样的人，留着是祸害。
但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少年还没带走。林清轩和孟瑶橙还在外面。
老道需要时间。
于是，他压下怒火，恢复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甚至笑了笑，云淡风轻。
“好一张利嘴。”
老道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今日便让你见识真正的力量。”
他说完，举起铁铃。
这次他没摇，只是用手指弹了一下铃舌。
叮。
一声清脆的响。
声音不大，却让人心头一颤。
孙孝义感觉心脏漏跳一拍。
一股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空气变粘稠，像胶水包裹全身。
他想迈步，脚像钉在地上。想挥拳，手臂像灌铅。
老道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凝聚一团黑雾。
黑雾旋转，发出嘶嘶声，像蛇吐信子。
“既然你不信天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血肉之躯能不能扛住天威。”
老道轻声说。
话音未落，手掌猛地向前一推。
黑雾化作洪流，直奔孙孝义面门。
孙孝义咬紧牙关，调动体内灵力抵挡。
他知道挡不住。就算挡住也会重伤。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认输。退了就是承认老道是对的。退了就是向这吃人的世道低头。
孙孝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黑雾。
眼里燃烧着火。
是对不公的愤怒，对死亡的蔑视，对正义的执着。
黑雾越来越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孙孝义做了件没人想到的事。
他没有躲，也没有防。
他迎着黑雾冲了上去。
他要撞开这道防线。
他要告诉老道，哪怕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哪怕碎，也要碎得惊天动地。
黑雾撞击在孙孝义胸膛。
砰。
一声闷响。
孙孝义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
碎石飞溅，划破皮肤，留下血痕。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但他还活着。
他还看着老道。眼神依旧犀利。
老道站在原地，皱眉。
他没料到这少年这么疯。明知挡不住还敢冲上来。
这种不要命的劲头，让他有一丝忌惮。
但也只是一丝。
在他看来，这只是垂死挣扎。
他转身背对孙孝义，走向角落阴影处。
那里有几个黑影等待。手里抓着绳索，眼神阴鸷。
“带走。”
老道淡淡说道。
黑影应了一声，迅速行动。
他们穿过战场，来到孙孝义身边，架起昏迷的少年，消失在黑雾中。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快，狠，准。
孙孝义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他想追，身体动弹不得。想喊，嗓子哑说不出话。
他只能看着，听着，感受着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比死亡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你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仇人得意，公道被践踏。
然后接受现实。
老道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山谷另一端。
山谷恢复死寂。只有风声呼呼响。
孙孝义慢慢坐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
空空如也。
少年不见了。林清轩不见了。孟瑶橙也不见了。
也许她们还在附近，也许被困住了。
但他不知道。
他现在孤身一人。
周围是冰冷岩石，头顶是阴沉天空。
没有援军，没有希望。
只有仇恨。无尽的仇恨。
孙孝义低头看双手。手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他站起身，拍拍尘土。
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停下。
他朝老道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禁魂渊最深处。也是地狱中心。
他要去找老道。
他要去找少年。
他要找回公道。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他也绝不回头。
因为回头就是深渊。前进才有生机。
风吹起衣角，猎猎作响。
像一个孤独的战士，走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