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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殿上君臣,棋局中人

    太极殿空旷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苏无为跪在殿中央,膝盖底下垫着一块毯子——和内侍铺的不一样,这块毯子很旧,边缘都磨毛了,颜色也褪了,分不清原来是红的还是紫的。

    他看着那块毯子,心里头想,也许李渊见不同的人铺不同的毯子,亲近的铺新的,疏远的铺旧的,有用的铺不大不小刚好的。

    他这块,不大不小,不新不旧,刚好够他跪着不喊疼。

    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铜鼎里的炭火红通通的,时不时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落在鼎外的石板上,暗下去,变成一小撮灰。

    热气从鼎口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冷空气里扭曲上升,像几条看不见的蛇,在殿里游走。

    但苏无为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骨子里冷。

    那种冷从脊背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顶,像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天灵盖上,拿不下来。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李渊今天没穿冕服,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冠上的玉簪在炭火的反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哒,哒,哒——和苏无为见过的所有上位者一样,李世民敲,袁天罡敲,李渊也敲。

    也许敲手指是权力的标配,和龙袍、冕旒、玉玺一样,少了就不像皇帝。

    他看着苏无为,像一只老鹰看着一只田鼠。

    不是那种饿了要吃的看,是那种——站在高处,俯视底下,看你在干什么、想干什么、能干什么的看。

    “苏卿。”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道写了很久的旨意。

    苏无为伏下去。

    “臣在。”

    “你助秦王收复太原,功劳不小。”

    李渊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敲起来了,“朕该赏你什么?”

    苏无为的额头贴着毯子。

    毯子很粗糙,扎得他额头发痒。

    他没敢动,就那么贴着,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臣不过尽本分,不敢言赏。”

    殿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溅出一颗火星,落在地上,暗了。

    李渊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哼的一声。

    苏无为没抬头,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笑容——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眼皮还是耷拉着,像一扇半开的窗,看不见里头的东西。

    “朕听说,”

    李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在军中造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会爆炸的陶罐,能射穿铁甲的弓弩。

    这些东西,是你从哪儿学来的?”

    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从脑子里调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回陛下,臣自幼喜好‘格物’之学,观察天地万物之理,日积月累,方有所得。”

    “格物?”

    李渊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肉,“朕记得儒家也讲格物,但那是修身养性的功夫,不是你这种。”

    苏无为的头还低着,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臣的格物,与儒家不同。

    儒家格的是‘理’,臣格的是‘物’。

    万物有万理,格物致知,方能利用厚生。

    昔墨子造木鸢、公输班造云梯,皆格物也。”

    殿里又安静了。

    苏无为听见李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哒,哒,哒。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心跳。

    他不知道这个答案有没有让李渊满意,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好的答案。

    不能说鬼神所授,不能说后世之学,不能说孤心自悟——这些都会引出更多麻烦。

    只有“格物”,既有出处,又不犯忌,还能让李渊觉得他读了许多书。

    “墨子,公输班。”

    李渊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苏无为伏着没动。

    “臣不敢。

    臣只是举例。”

    李渊没接话。

    他的手指还在敲,哒,哒,哒。

    苏无为跪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那不是在敲扶手,是在敲他的脑袋。

    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知道——朕在看着你。

    “苏卿。”

    李渊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臣在。”

    “你觉得太子如何?

    秦王如何?”

    苏无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汗,是那种——像有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一下子就湿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庆幸自己低着头,李渊看不见他的脸。

    太子如何。

    秦王如何。

    这不是问话,是陷阱。

    答太子好,就是秦王党;答秦王好,就是太子党;两个都说好,就是和稀泥,两边都不讨好;两个都说不好,就是找死。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怎么答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

    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很短,但在太极殿里,三息长得像三年。

    “太子是储君,仁厚爱民,有社稷之重。”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奏疏,“秦王是功臣,骁勇善战,有安邦之才。

    皆是陛下之福,大唐之幸。”

    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鼎外的火星落在地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毯子,等着。

    李渊没说话。

    他的手指还在敲,哒,哒,哒。

    敲了七下,停了。

    又敲了三下,又停了。

    苏无为不敢抬头,不敢动,不敢呼吸。

    他跪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等着被捡起来,或者被踢开。

    “退下吧。”

    苏无为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毯子上。

    “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

    退了三步,转身,走向殿门。

    他的腿是软的,踩在石板上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摔倒。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吱呀一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传得很远。

    他站在台阶上,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凉丝丝的,把那些从殿里带出来的寒意压下去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湿的,整片都湿了,青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走出宫门,走出皇城,走进崇仁坊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在墙上弹来弹去。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阿沅在晾衣服,裴惊澜在练刀,李昭月在廊下看书,秦无衣站在阴影里。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他出征前一样,和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他跪过太极殿,答过要命的问题,从皇帝的陷阱里活着走出来了。

    裴惊澜收了刀,走过来。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苏无为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问我太子如何,秦王如何。”

    裴惊澜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答的?”

    “太子是储君,秦王是功臣。

    皆是陛下之福,大唐之幸。”

    裴惊澜皱眉。

    “这算什么答案?”

    “活命的答案。”

    苏无为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不是笑自己,是笑李渊。

    一个皇帝,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一个太史监客卿——这说明他已心不安了。

    心不安的皇帝,是最要命的皇帝。

    李昭月放下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公子,”

    她看着他,“陛下没有当场封赏你,是因为他在犹疑。

    今日召见你,问你太子和秦王的事,也是在犹疑。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站队。”

    苏无为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看着那些麻雀,忽然觉得它们比他自在。

    不用站队,不用跪,不用答要命的问题。

    “哪边都不站。”

    他说,“我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太子的,也不是秦王的。

    陛下用我,我就干活。

    陛下不用我,我就回家种地。”

    李昭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公子说得对。”

    裴惊澜皱眉:“你说得轻巧。

    你不站队,两边都得罪。

    太子觉得你是秦王的人,秦王觉得你是太子的人,陛下觉得你是墙头草。

    到那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苏无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那你说怎么办?

    站太子?

    太子要我死。

    站秦王?

    陛下要我死。

    哪边都不站,至少还能活几日。”

    裴惊澜不说话了。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是凉的,粗糙的树皮扎得手心发痒。

    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出征前那个元宵节的晚上——灯笼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阿沅爬上爬下挂灯笼,裴惊澜把她拎下来,李昭月在看书,秦无衣站在阴影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院子是他的家。

    现在还是。

    但家外面,是战场。

    不是太原那种战场,是另一种——看不见刀枪,但刀枪无处不在;听不见喊杀,但随时会死的战场。

    他转过身,走回正房,关上门。

    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展开,又看了一遍。

    “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切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密旨卷好,塞回怀里,躺下去。

    房梁上的蜘蛛网还在,在风里晃,一荡一荡的。

    他看着那张网,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蜘蛛了,像那只被网住的小虫——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区别只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渊的眼神——像一只老鹰看着一只田鼠。

    不是饿了要吃的看,是站在高处、俯视底下的看。

    他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什么?

    不是信任,不是欣赏,不是器重。

    是——有用。

    他对李渊有用,所以李渊留着他。

    哪天没用了,或者哪天有用到威胁李渊了,那道密旨就不是“卿是朕的臣子”,而是“苏无为图谋不轨,着即处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很薄,挡不住光。

    月光透过棉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

    他在那片白里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太极殿,没有李渊,没有太子和秦王。

    只有一张网,很大,很密,在风里晃。

    网中央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是谁。

    但每次走近,那个人就远一点。

    他走快,那个人也走快。

    他走慢,那个人也走慢。

    永远差三步。

    他在梦里停下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头。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蛛网——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