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詹徽压低声音，如实汇报道：
“如今的金陵城里，甚至是大明的各个州府。”
“已经没有人，再替郭大人说话了。”
“虽然百姓们心里还是记着郭大人的好，也没有人骂他造反，但……”
“大家都沉默了。”
“这种沉默……怕是比谩骂更可怕啊……”
詹徽说这话时，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说实话，他跟郭年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郭年就像是一面照妖镜，照得他们这些官场老油条自惭形秽。
他以前做梦都想看郭年倒霉。
但现在，看到郭年用这种几乎是“自毁长城”的方式在跟皇帝死磕，他不仅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敬佩。
连拒六次圣旨啊！
这简直是蹲在滚油锅边，用热油洗头。
娘的，神经病啊，谁会用滚油洗头啊？！
这份胆量。
这份魄力。
他詹徽就算是再投胎十次，也不敢学！
“沉默了……”
朱标听完詹徽的汇报，整个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中，闪过深深的迷茫和痛苦。
他非常清楚。
郭年最大的依仗，从来都不是他手里有多少兵权，也不是他在辽东那些层出不穷的拒诏理由！
郭年真正的免死金牌，是——民心！！！
是百姓们举起的万民伞！
是百姓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青天”丰碑！
父皇之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杀郭年，只能用刺杀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是因为忌惮这份民心！
父皇将郭年拒诏的事情公之于众，目的就是为了离间郭年与百姓！
可郭年，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他会看不出父皇的算计吗？！
他为什么要配合父皇？
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毁招牌的方式，去毁掉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民心？！
“他怕死吗？”
朱标在心里疯狂否认。
不！郭年绝对不怕死！
如果他怕死，他早就应该在第一次拒诏时就找个台阶回来了！
只要他回来，有民心做靠山，再加上他这个太子拼死护着，父皇绝对不敢轻易对他动刀子！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不理智的一条路！
“郭年啊郭年……”
朱标喃喃自语。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这般不要命地拖延时间，连你最看重的民心都不要了。”
“你，到底在等什么啊？！”
作为郭年的挚友。
作为最了解郭年的人。
朱标此刻也看不懂郭年的棋路了。
……
大暑。
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
辽东的大地被烤得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连日来未曾下过一滴雨，空气中弥漫着窒息的闷热味。
信使小杰子骑着快马，第五次踏上这片让他做梦都想逃离的土地。
他身上的驿卒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他悬在嗓子眼里的心。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小杰子看着手里那卷仿佛有千斤重的明黄圣旨，欲哭无泪。
这已经是第六道诏归令了！
皇上在金陵城里那是越写越起劲。
这圣旨上的措辞是一道比一道严厉，从一开始的关怀备至，到现在的严辞申饬。
可那郭年呢？
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不仅又臭又硬，而且借口还特么花样翻新！
“这次不知道他又会编出个什么幺蛾子来……”
小杰子在心里暗暗祈祷。
只求郭大人这次能大发慈悲，哪怕是敷衍一下，也赶紧接旨回京吧！
再这么折腾下去，他这条跑断的腿就算保住了，脖子上的脑袋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刚进入金州城外的地界。
小杰子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寻常。
以往他来的时候，官道上虽然也有行人，但大多步履匆匆。
可今天。
官道两旁，竟然密密麻麻地排起了长队！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顶着毒辣的日头，拄着木棍、甚至互相搀扶着，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延伸向城外的方向。
“这是怎么了？”
小杰子勒慢了马缰，喃喃自语。
他骑马沿着队伍往前走，这才发现，这长长队伍的尽头竟然是一处临时搭建的巨大粥棚！
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米香味。
“放粥？这辽东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放粥了？”小杰子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
“小杰子，你又来了啊。”
一道熟悉且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路旁的一处凉棚下传来。
小杰子转头一看，心里顿时翻了个白眼。
果然。
宋国公冯胜，永昌侯蓝玉，以及都指挥使周兴等一众辽东大佬，又双叒叕在路边“偶遇”他了！
小杰子赶紧翻身下马，将心中的无语压下去，恭恭敬敬地跑过去行了个礼。
“下官见过冯帅，见过诸位将军。”
小杰子也懒得去戳穿他们这种拙劣的“偶遇”戏码了。
他知道，这帮大佬全是在等他，或者说，是在等他带来的圣旨，以及郭年接下来的反应。
“冯帅，这……这是怎么了？”
小杰子指着外面那眼望不到头的灾民队伍，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冯胜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吐出了两个字：
“粮荒。”
“粮荒？！”小杰子一惊。
他这才想起来，上次他来送信的时候，辽东似乎就隐隐有些缺粮的苗头了。
但当时郭大人正忙着接见高丽使臣，这事儿也没闹大。
不过，这地方的粮政归布政使司管。
怎么都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信使操心。
但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这马上就要秋收了，怎么会突然闹起粮荒来了？”
“哼！怎么闹的？”
一旁的蓝玉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宣旨的时候，郭年用什么借口拒的诏吗？”
“是巴特尔烧粮啊！”
蓝玉咬牙切齿地说道，“十万石军粮，外加城西那一大片春耕的种子粮，全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当时我们还以为那是郭年为了拒诏，故意演的一出苦肉计，或者是夸大其词！”
“没想到，那孙子是真狠啊！”
蓝玉指着灾民，冷哼一声道，“现在青黄不接，春种又被烧了，后果终于显现出来了！这辽东三州之地，现在是真没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