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的消息发来时,顾承泽正站在窗边,指间捏着手机,屏幕冷光映得他神色更沉。
技术组查到,邮件最后一次打开记录,落点在林知微旧邮箱的同步设备上,但那台设备并不在见微公司网内,具体路径还要继续往下追。
不在见微网内。
也就是说,这条线未必直接指向林知微本人。可越是这样,越让局面变得更难看。它像一块被故意放出来的石头,逼着人先下判断,再决定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顾承泽沉默两秒,回了两个字:继续。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向会议室里还没散掉的审计组。几个人都低着头翻原始凭证,谁都不愿先开口。可越安静,越像心里有鬼。
“市场部那边的资源位,谁改过表?”顾承泽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会议室都静了。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遍:“谁改过表。”
财务总监抬起头,迟疑道:“顾总,资源位分配表是苏总那边确认过的,正式版在OA里有留痕。后面如果有变动,应该也是市场部自己补的版本。”
“应该?”顾承泽盯着他。
财务总监额头微汗:“我们这边只能看到流转记录,业务端私下怎么协调,看不到。”
顾承泽没再追问。他听得出来,这话一半是推责,一半是试探。现在承星里已经有人学会用“流程”挡话了。流程本来是确认责任的,现在却成了最省事的盾牌。
他翻开台账,手指停在一个签名上。
邵琳。
财务里最稳的一条线,做事细,签字慢,平时最不爱碰边界模糊的单子。可偏偏是她,复核放过了几笔返利。
“把邵琳叫来。”他说。
周凯立刻出去。
顾承泽低头看着表格,脑子里却不是账,而是昨晚那封邮件,和今天一早周凯发来的技术结论。旧账被人刻意送出来,落点还踩得这么准,像是有人知道他会先查哪里,故意把线头递到他手上。
这种手法,不像外人,更像熟人。
而熟人里,最可疑的就两个:苏蔓,或者财务口。
他不愿先把苏蔓放到前面,但现实没给他太多犹豫空间。她太熟流程,太熟渠道,也太懂怎么把一件事说得合规、做得正常。她今天上午那句“先稳住团队情绪”,听起来像安抚,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早知道会出事。
门外脚步一响,邵琳进来了。
她进门前还强撑镇定,一看见桌上摊开的单据,脸色还是白了一下。
“顾总。”她站得笔直,手指却攥紧了包带,“您找我。”
“去年第四季度那几笔返利,是你复核的。”顾承泽直接问。
邵琳呼吸一紧:“是我复核的,但我只是按流程看票据和审批链。”
“审批链里谁先签的?”
“苏总。”
顾承泽抬眼:“再说一遍。”
邵琳声音低了下去:“苏总先签,市场部补说明,采购那边后补章,财务归档。”
“为什么能过?”
邵琳咬了咬唇,眼眶发红:“金额被拆开了,单笔都在阈值内。说明写的是渠道冲量返利。那个季度市场部和采购部都在催,谁都说时间来不及,大家默认这类单子先过后补。”
“默认。”顾承泽重复了一遍。
“是。”她几乎不敢看他,“我当时也觉得不对,但苏总那边说,承星在抢窗口,先保节奏。她说如果真卡死流程,外面会把我们打穿。”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门口有人影一晃,苏蔓已经站在那里。
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半句,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更冷了些。她进来后,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像被人轻轻一拨,立刻歪了。
“谁让你进来的?”顾承泽看着她。
苏蔓把门合上:“周凯通知我来配合审计。我进来之前,没想到你们已经审到邵琳了。”
“配合审计,不代表旁听所有内容。”
“那你现在可以请我出去。”苏蔓站在桌边,声音平稳,“但你最好想清楚,请我出去以后,这场会还能不能继续。”
邵琳的脸更白了。
顾承泽看了苏蔓一眼,没让她出去,反而继续问:“市场部那批资源位,是不是你拍板过。”
“拍过一部分。”苏蔓承认得很快,“但那是正常审批,不是你现在想的那种拍板。”
“什么叫我现在想的那种?”
苏蔓停了停,语气锋利起来:“你把内部审计开到这个程度,不就是怀疑有人借返利和资源位做手脚吗?我告诉你,市场部去年下半年确实有几笔单子走得急,但急不代表有问题。承星当时什么节奏,你比谁都清楚,外面压得我们连喘气都困难,谁都在抢时间。”
“抢时间不是把账做乱的理由。”
“我没说是理由。”苏蔓看着他,“我是说,你要是只盯着我,查不出真正的问题。”
顾承泽冷笑:“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审自己公司?”
“我是在提醒你别审偏。”苏蔓毫不退让,“你手里有一封来源不明的邮件,一组对不上的返利台账,还有一个刚叫进来的财务。你把这些东西摆一起,当然会怀疑内鬼。可真正的问题,未必是谁签了字,而是谁把这些字串起来,串到今天才爆。”
邵琳站在一旁,已经不敢抬头。
顾承泽听得出来,苏蔓在把话往外推,往节奏、窗口、市场压力上推。可越是这样,越像在避开最关键的点。
“你在替谁解释。”他问。
苏蔓眼皮一跳,随即恢复平静:“我在替事实解释。”
“事实?”顾承泽抽出那份合同,直接翻到附件页,“这家公司去年连续三次给你们市场部做过桥服务,报价一次比一次低,最后一次低到接近成本。你跟我说这是正常事实?”
苏蔓扫了一眼,声音冷了半度:“那是为了冲季度排名。你要连这个都追问,不如先把整个市场部砍掉。”
“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苏蔓看着他,终于不再退,“顾承泽,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给你一个答案。但你心里其实已经偏了,不是吗?你现在更想看到的,是我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正扎在顾承泽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确实已经偏了。
不是因为证据足够,而是因为一切都太巧。巧到让他本能地想起苏蔓过去每一次在关键节点上的站位,想起她最擅长把风险藏进流程里,想起她在旧公司里从来不是最显眼的人,却总能在每次动荡里最先站稳。
这样的人,一旦被怀疑,就很难再重新信任。
“邵琳。”顾承泽忽然转向财务,“继续说。除了苏蔓,还有谁碰过这几笔单子。”
邵琳抖了一下,半天才开口:“采购那边也补过一次章。邱主任说市场部催得急,先放行,后续再补说明。”
“谁让他放的。”
“我不知道。”邵琳声音发颤,“他只说是苏总和市场部那边都确认过了。”
“我确认过的是方案,不是金额。”苏蔓立刻接上,“这里面被人偷换过版本,邵琳,你说话前最好想清楚。”
邵琳一惊,抬头看她,眼神已经乱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流程说清楚,就能把责任推回业务端。可苏蔓这一句,直接把她逼回夹缝里。她既不敢承认自己看漏,也不敢咬死苏蔓,因为谁都知道,一旦话说死,接下来被拎出来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承星现在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这个。
以前出事,大家第一反应是补台,先把公司稳住。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个人都先看自己能不能脱身,先看谁会先被推出来挡刀,先看顾承泽到底信谁。
信任开始裂的时候,不需要太多证据,只要一次明显的偏向,就够了。
顾承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会议室比刚才更冷。
他本来想从旧账里找出一个干净解释,结果先看见了所有人下意识的防备。邵琳在怕,苏蔓在顶,财务在躲,审计组在等,谁都不像完全无辜,谁也不像完全干净。
而这才是最糟糕的。
因为一旦每个人都开始为自己找退路,问题就不再是有没有做过,而是谁先把别人供出去。
“今天到这。”顾承泽把台账合上,声音沉得发闷,“邵琳留下,苏蔓留下,其他人出去。”
几个人迅速起身,像逃一样离开会议室。
门一关,屋里只剩三个人。
邵琳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苏蔓坐回椅子,脊背仍旧挺直,指尖却已经按紧桌沿。顾承泽站在主位后面,没有坐,视线来回扫过她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家公司内部已经不只是有问题,而是开始互相怀疑。
他忽然开口:“苏蔓,你今天进来得太快了。”
苏蔓抬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承泽说,“就是想知道,你是来配合审计,还是来提前听风。”
苏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色。
“你要是连我都信不过,那就直接说。”她道,“别绕。”
顾承泽看着她,没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和苏蔓起冲突,可以前的冲突都能落回一个共识里。现在没有了。现在每一句话都像试探,每一次解释都像遮掩。她要证明自己没问题,他要证明自己没看错,邵琳要证明自己只是按流程办事,可谁都清楚,这事已经不是一句“没问题”能翻过去的。
更要命的是,苏蔓今天的反应太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应对。
而他,第一次起了疑心。
不是对旧账本身,而是对她。
同一时间,林知微坐在见微办公室里,刚看完第二条线的周报。她没有接到承星任何直接消息,但她知道,那边现在已经乱了。
桌上的内线电话安静着。
赵宁站在一旁,低声说:“刚才平台那边有个老客户来问,说承星今天内部审计,渠道结算会不会延后。”
林知微抬眼,停了一瞬。
“问得真快。”
“他们在看风向。”赵宁说。
“风向已经变了。”林知微把周报放下,“承星开始互相不信了。”
赵宁一怔。
林知微没有继续解释,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又慢慢划掉。
她知道,顾承泽一旦开始怀疑苏蔓,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盯着外面。一个公司最怕的不是有人犯错,而是高层开始彼此审判。审计一开,旧账就不只是账,而是每个人自保的筹码。
而这种时候,最容易掉出来的,不是最脏的那个人,而是最急着洗自己的人。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承星内部第一道缝,已经裂开了。
接下来,只要等它自己继续往下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