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还没有。何玉贵交代的东西太多,他们需要时间核实。但我估计,宏远和鑫泰很快就会有反应。你那边要注意,别打草惊蛇。”
“明白了。”
秦烈对这点并不意外。
开矿的,包山的,挖水库的,哪有不给关系部门送钱的。
区别在于,富源出事了,所以先被挖了出来。
像宏远和鑫泰这样没出事的企业,领导多半会按下不理,不再扩大事态影响。
一想也是,胡长根取保候审,若是再把另外两家负责人抓进去,会宁市的经济支柱就瘫痪了。
在省纪委眼里,何玉贵这个会宁市煤炭局长,不过是个小角色。
整个会宁的问题整改,矛头不在人,而在项目上。
秦烈打算明天亲自去看一看。
晚上六点半,会宁宾馆二楼宴会厅。
哪里是企业家座谈会,分明是餐会。
一场豪华晚宴。
一张超大圆桌,万嘉禾和罗力诚一同出席,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
二十多个企业家围坐一起,气氛轻松融洽。
秦烈的座位挨着万嘉禾,靠着罗力诚的是会宁市统战部副部长兼工商联主席叶婷紫。
叶婷紫年纪不大,三十多岁,长得美艳丰腴,性格也热情开朗,八面玲珑,在一群企业家中间如鱼得水。
万嘉禾先致辞,向企业家们表示感谢,为他们树立信心,又畅想了市委市政府发展纲要,给他们带来希望。
紧接着,罗力诚又举杯感谢,感谢企业家们为会宁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希望大家坚定信心、克服困难,希望政企携手、共渡难关。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谁都听得懂。
会宁经济形势不好,煤矿停产整顿,企业利润下滑,政府税收减少,大家再忍忍、多支持,千万不要跑。
罗力诚讲完之后,企业家们自由发言。
第一个站出来发言的就是鑫泰煤矿的陈庆。
“感谢书记、市长给我们带来信心,会宁是资源型城市,我们企业能得到长足发展,一直多亏二位领导的高瞻远瞩和正确决策,煤炭是我们的命根子,这些年能发展起来,靠的就是政策稳定、政企同心。”
然而接下来,他话锋一转。
“但是啊,最近富源出了事,我们也都听痛心,整顿的风声挺紧,我们心里也没底。富源出了事,该查的查,该罚的罚,我们举双手赞成。可要是因为一个富源,把全市的煤矿都停了,把正常生产的企业也搞得人心惶惶,这个代价,是不是大了点?”
他看了秦烈一眼,笑了一下。
“听说市里要搞什么大检查,还要引入第三方评级。想法是好,但会宁的情况复杂,有些东西不是光靠检查就能查出来的。我们做企业的,最怕的不是检查,是折腾。”
“今天来一拨人,明天来一拨人,今天说要这样改,明天又说要那样改,改来改去,钱花了不少,生产停了,工人走了,最后谁负责?”
这话说得客气,没有点秦烈的名字,但矛头直指秦烈,就差报身份证号了。
万嘉禾笑了笑,罗力诚也笑着看着众人,没作声。
其他企业家们三三两两低语。
“呵呵,不折腾怎么提拔?就靠折腾才能出政绩!”
“那不么,折腾折腾企业,才能吃拿卡要,才好伸手要红包。”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官上任三把火,哪个来了不得扒几层皮。”
“听说这位秦市长可是背景深厚,毛都没长齐就三级跳当常务了,我看,要不咱几个也请请他,该给的好处不能少……”
众人议论声不大,但在这种场合听起来,就很不和谐。
万嘉禾和罗力诚都不表态,显然想甩锅。
既然如此,秦烈就接下这口锅。
他笑着接口说道:
“陈总说得对,企业最怕折腾。所以这次大检查,我们不搞重复检查,不搞多头检查,更不搞层层加码。检查的目的是帮助企业发现问题、整改隐患,不是为了罚款,更不是为了停产。你们该怎么开工就怎么开工,我们想去检查,自己就过去看看、转转,绝不打扰企业正常工作。”
他看向陈庆,语气平静。
“至于第三方评级,不是市里拍脑袋定的,是省里的要求。富源煤矿的事故,省里高度重视,洪书记、聂省长亲自过问,要求我们必须拿出一个科学的、客观的、经得起检验的整改方案。第三方评级,就是要避免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陈总要是对评级机构有意见,也可以提,公开招标,公平竞争。”
这话不软不硬,但把省里的大旗扛了出来,陈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宏远煤矿的郑海接过了话头。
“秦市长年轻有为,思路清晰,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佩服的。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郑总请讲。”
“听说安建强要被保出来,继续搞技术整改?这个人我了解,技术是没问题的,但他毕竟是富源事故的直接责任人之一,让他来牵头搞全市煤矿的隐患排查,这在程序上合适吗?万一他为了将功赎罪,故意把标准定得严苛,把其他矿也往死里整,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阴险,既质疑了安建强的资格,又暗示秦烈在护短,还挖了一个故意整人的坑。
秦烈笑了。
“郑总对安建强倒是挺关心的。我简单解释一下。安建强取保候审,是司法机关依法作出的决定,不是哪个人能左右的。他作为总工程师,在禁采区违规开采的问题上负有责任,这一点没有争议。但他在井下救援中发挥的作用,也是有目共睹的。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至于让他牵头搞隐患排查,恰恰是为了公平。安建强是技术人员,他提的整改意见,严不严、合不合理,交给专家评审,公开透明。如果他故意刁难,企业可以申诉,可以申请复核。相反,如果他查出来的问题属实,那说明什么?说明有些隐患确实存在,不是他安建强编出来的。”
郑海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陈庆又不甘地说道:
“秦市长说得头头是道,但我还有一个担心。大检查要花钱,整改要花钱,引进第三方评级要花钱,这些钱谁来出?矿上现在日子也不好过,煤价低迷,成本高企,如果再增加一笔额外的支出,很多小矿可能直接就撑不下去了。到时候矿关了,工人失业了,社会不稳定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众人哗然,目光唰地一下聚向秦烈。
钱的事说道心坎上了。
年轻人就知道侃侃而谈,根本不懂企业的难。
“陈总这个问题问得好。钱从哪来?整改资金由企业自筹为主,财政补贴为辅。但有一点我要说明,整改投入不是额外支出,是必要的安全投入。这不是新支出,是以前你们欠下的债。”
“安全是企业的生命线,没有安全,什么效益都是空的。富源煤矿的事故,直接经济损失多少?间接损失多少?停产整顿造成的损失又是多少?这笔账,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比我算得更清楚。”
“至于小矿撑不下去的问题,我的态度很明确,撑不下去就不撑。安全生产是有门槛的,达不到门槛的企业,要么整改,要么退出。这不是市里的政策,是国家的法律。我们不能为了保护几个小矿,把全市矿工的生命安全当儿戏。”
我擦!
这话说得轻巧。
砸别人饭碗,还得吐口痰是吧?!
人家企业再小,也是市里的税收来源,也养着那么多就业岗位。
你秦烈说不开就不开了?
这回不光企业家脸色难看,万嘉禾和罗力诚也脸色黑如锅底。
开这个座谈会是为了拉拢人心,不是为了恐吓对方,秦烈这是在搞什么!
万嘉禾憋着气,努力让脸色别太难看,转圜着气氛。
“秦市长的态度是好的,原则也是对的。但具体操作的时候,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企业有企业的难处,政府有政府的考虑,大家要多沟通、多理解,把好事办好。”
他端起酒杯,环顾一圈。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多沟通,大家有什么意见尽管提,秦市长分管工业和安全,这次上面强调,让他重点抓整顿工作,大家有疑问当面讲,他年轻,各方面能力素质都是拔尖的,肯定会为大家解决。”
万嘉禾这话既打了圆场,又转移了矛盾。
还顺便捧杀了秦烈。
以后有什么事,不怪我万嘉禾,都是他秦烈要折腾的,你们找他!
万嘉禾这番话,等于把秦烈架到了火上。
企业家们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市委书记都把话递到嘴边了,要是不趁机把这位年轻市长按住了,日后整顿起来,真金白银可就流水似的往外淌了。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刚才还只是陈庆、郑海两人试探,现在众人眼神一碰,矛头齐刷刷地转向了秦烈。
对面一位平头企业家站了起来。
“秦市长,我敬您一杯,想跟您请教一下。大唐煤业,唐小军。您刚才说的那些道理,我们都懂,安全第一嘛,谁不懂?可问题是,我们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拿什么搞整改?”
秦烈没举杯,只是笑道:
“咦?大唐煤业上个月账面利润还有四百多万。如果发不出来工资,那钱去哪了?”
“嘶……如果欠薪,这可不太好啊,劳动保障监察大队那边一直向上面建议恶意欠薪入刑呢……”
秦烈这话一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秦烈竟然对大唐煤业的营收情况张口就来!
唐小军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上的高脚杯都快被他捏碎了。
“秦市长这话,我不认同。”
突然,一个声音反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