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问题,就算严舟月打断了采访,也不能确定原本副科室主任的消失是否为关键信息,只能大致确定这件事和患者关系不大。
不过不管怎么说,原本副科室主任的消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就牵扯到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这种层级的医生会消失?
和精神科科室主任一样,在做手术时被病人反杀了?转为了科研岗位?还是自我献身充当了研究素材?
“那么在您就职期间,有没有什么难忘的事情想要分享呢?”
陈韶换了另一个更容易得到答案的话题。
“比如您成功治愈的病人?或者没能成功治愈的?”
这个话题成功让郭文玠恍惚起来,眼神有些失焦,显然是在回忆。
“郭老师……”
严舟月低声喊道。
但郭文玠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呼唤,怔愣了一会儿之后,就开了口:“有……有很多。”
“什么很多?”陈韶追问,“治愈的病人很多吗?”
“……对。”郭文玠说,“我治愈过很多病人。”
他说着,就笑起来,微胖的白圆脸显得相当喜庆。
“现在人们吃的好了,肠胃上的毛病就多;而胃是身体的根基,吃不好就活不好,所以消化内科总是人满为患,好多患者都是连着来,长期调养着。
“胃炎、肠炎、溃疡、功能性消化不良、便秘,还有脂肪肝、食管炎之类的,都很常见。也有一部分病人情况差一些,肝炎,肝硬化,胆囊炎,黏膜病变这些病,但只要及时就医,总也能解决……
“还有一些病人,其实没生病。我之前就遇见过,家长带着孩子排了几个小时的号,进来一看,孩子瘦得可怜,家长说在家不吃饭,问了半天才知道啊,是家里饭太难吃了。
“我就喊我学生拿零食过来——他天天带零食上班,躲起来偷吃以为我们都不知道,那次恰好就剩了薯片,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送过来就低头跑了……
“小孩吃得可欢实了,还问我,说医生哥哥也吃零食啊?我说是啊,零食这么好吃为什么不吃呢,别吃多了就行啦,吃多了也要生病的……”
陈韶瞥了严舟月一眼。
宣传科的干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也没有再阻止医生讲述。
“看起来你们医患关系真的很好。”陈韶接话道,“不过没能治愈的病人也有很多吧?毕竟很多人来看病的时候,身体其实已经恶化到一定地步了。这些没能治愈的病人,您个人认为是由哪些因素导致的?”
“有很多原因。”郭文玠脸上的笑淡了,眼神再度飘忽起来,“有的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对自己身体的微小变化没有关注,等症状已经很明显的时候才来就医,往往就已经是中晚期了。”
“还有的确实是以现在的医学水平,无法根治的。也有一些是因为经济上无法支撑……”
陈韶点点头,紧接着问道:“我之前听其他医生说,近几年来的疾病往往发作很快,对医疗事业造成了很大影响。从您自身体会来看,近年来的新型疾病有什么样的特征、适用哪些治疗手段。这些疾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严舟月微微转动脖颈,看向陈韶。她蠕动了一下嘴唇,眼神下意识往房门外闪动。
‘来喊郭老师离开的人还没到吗?’
陈韶默默在心里补全了严舟月的想法。
郭文玠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表情也逐渐痛苦起来。
“出现的时间,大概是一一年的时候吧。”他回忆道,“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3月19号,天气还很冷,外面飘着小雨。就诊的病人不多,刚过十二点上午号就没了,小邹把饭拿进来,我们就在办公桌上吃。”
“小邹嘴叼,刚吃没两口,就说食堂是不是又吃回扣了。没一会儿他就自己拿零食当饭了,我们取笑他,他也不在意。
“然后……十二点二十三分的时候,那通电话打了过来,响了一声,就被小邹接起来了。是急诊那边,说有个疑似消化道出血的,让我们去看看。
“小邹原本就吃的差不多了,就说他先去。又过了一会儿,十二点二十九分的时候,电话又响了。那个声音和平时的电话音没什么区别,可我当时心里就突突地跳。
“怎么连着来电话呢?我放下筷子的时候,小邓——我另一个学生,已经把电话接起来了。然后……我就听见那边有人惨叫的声音。
“小邹的声音有点模糊,他说话很急,说是消化道大出血,要现场做内镜。刚说完,电话就断了。我让小邓留下来值班,就自己往下走……”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先是指尖开始颤动,很快脸上的肉和嘴唇也开始发抖。
“我……我刚出电梯,就闻见那个味道。按理说是血味,我们都应该习惯了的,但是那一次不一样。太浓了,浓得人想吐,明明我没有张嘴,却总觉得嘴里、胃里却都是那个味道。而且我没再听到惨叫声。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不对劲了,一边打电话给总值班,一边往里面走。越往里走,那个味道就越浓,然后我才听见有人呕吐的声音,而且不是一个人。
“是好多人在呕吐,但是没有那种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的味道。我赶紧喊小邹,喊急诊的医生,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复。
“我知道里面出事了,大概率全都昏迷或者在吐血了,很可能是烈性传染病。我不能进去,我得通知院感。
“院感很快就到了,说让我在外面等着。可里面是大出血的病人,小邹也在里面,他是独生子,家里就他一个,才二十多岁,那么年轻,我得去。
“院感就给我戴了防护,然后才开了急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