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零四分,叶敏把白板上的数字擦掉。
原来那一栏写着:
留观床:2
她用黑笔重新写:
留观床:1
刘佳站在护士站后面,看见那个“1”,心里先松了一下。
抢救床满。
输液椅满。
临时轮椅位剩两个。
病区待收三人。
120预告一人。
白板左上角还有叶敏刚写上去的一行:
CT排队:4。
叶敏一边接电话,一边把听筒夹在肩膀上。
“内科没有床?你们一个小时之前说可以收……行,我让医生跟你们值班谈。”
她挂了电话,又拿起下一张床位单。
“别高兴太早。”她看见刘佳盯着那张白板,说,“这一张床已经被三个人盯上了。”
刘佳看向候诊区。
赵德厚还坐在轮椅上。
七十八岁的老人,腹泻一天,嘴唇干,手背上的皮肤皱得薄薄一层。他女儿赵青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和排队号,已经来护士站问过四次。
刘佳说:“赵叔他们等了四个多小时。”
周燕正从治疗室出来,听见这句,把治疗盘放到台面上。
“等了多久是一栏。”她说,“不是答案。”
刘佳没接话。
她知道周燕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赵青马上会过来。
果然,白板刚改完,赵青就推着轮椅到了护士站前。
“护士。”赵青把挂号单摊开,“我们下午一点四十六分来的,现在六点多了。刚才你们说没床,我理解。现在有床了吧?”
赵德厚拉了拉女儿袖子。
“小青,别急。”
赵青回头看他。
“爸,你都拉虚了,还不急?”
她转向刘佳。
“我爸不闹,就活该一直坐着?”
刘佳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赵德厚确实不是没事。
他腹泻,乏力,轻度脱水,刚才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陈宇已经开了补液和电解质复查,但输液椅一直满着,只能先让他坐轮椅等临时位置。
刘佳翻了一下记录。
血压一百一十六,六十八。
心率九十八。
意识清楚。
能坐。
但等了四个小时也是真的。
她刚想去找叶敏登记那张留观床,周燕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这张床现在最该给他?”
刘佳停住。
赵青听见了。
“什么意思?还有谁比我爸更该?”
没人来得及答。
急诊门口传来担架车轮子压过门槛的声音。
120到了。
......
两个急救员推着平车进来。
车上的男人三四十岁,脸上有擦伤,头发里沾着泥,左侧颧骨肿起一块。外套袖子被蹭破,裤腿上全是灰。
急救员快速交接。
“路边发现,疑似电动车摔伤。现场没人认识他。身上没证件,手机碎屏打不开。车上问名字,答不上来。”
叶敏问:“生命体征?”
“血压一百二十四,七十六。心率一百零八。血氧九十七。意识时清时糊。”
刘佳拿出临时腕带。
“无名男?”
急救员点头。
“暂编X-17。”
男人眼睛半睁,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陈宇走过来。
“叫什么?”
男人眼球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知道在哪儿吗?”
他嘴唇动了动。
“水……”
声音很轻。
周燕立刻说:“先别喂。”
男人忽然想坐起来,身体却往一侧歪。
刘佳下意识扶住他。
周燕一步过去,托住他的头颈。
“别让他坐。”
赵青站在护士站旁,脸色一下变了。
“他刚来的。”
刘佳听见了。
她扶着平车边缘,看见X-17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却抓空了。
陈宇检查瞳孔。
“左侧瞳孔反应稍慢。头外伤,意识波动。先颈托,监护,CT。”
叶敏在旁边翻白板。
“CT排队四个。”
陈宇说:“头外伤,意识波动,申请优先。”
X-17突然干呕了一下。
周燕立刻把他的头偏向一侧,吸引器推过来。
没有吐出多少东西,但那一下让所有人都安静了半秒。
刘佳看向白板那张“留观床:1”。
又看向赵青。
赵青也看着她。
“你们不会要把床给他吧?”
刘佳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还没答出来。
......
这时,急诊走廊另一头又传来争执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的女人裹着外套,明明发着热,却一直发抖。
男人手里拿着门诊病历和病区退回条。
“那我们到底去哪儿?”男人声音很高,“门诊说住院,病区说回急诊,急诊又说没床。我妈到底归谁?”
叶敏闭了一下眼。
“沈桂英?”
男人愣了一下。
“对,沈桂英。”
叶敏把单子接过来。
“普通内科退回?”
“他们说我妈血压不稳,不能收。”男人把病区退回条拍在护士站台面上,“那她在走廊就稳了?”
沈桂英六十七岁,糖尿病,慢性肾功能不全,发热寒战,尿路感染待排。
刘佳看了一眼刚才门诊记录。
体温三十九度一。
心率一百二十。
血压九十四,五十八。
她抬头时,沈桂英正缩在轮椅里,嘴唇发紫,牙齿轻轻打颤。
“我冷。”她说。
许成立刻把外套往她身上裹。
“妈,忍一下。”
他看向陈宇。
“医生,她现在算谁的?”
陈宇拿起电话打给普通内科值班。
“范鸣?沈桂英怎么退回急诊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刘佳站得近,能听见几句。
“她这个血压和心率,上普通病区不安全。我们没监护床。”
陈宇看了一眼沈桂英。
“那她在急诊走廊就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陈宇说:“你下来床旁看。”
许成站在旁边,眼睛发红。
“你们不要互相打电话了,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妈现在谁管?”
陈宇挂了电话。
“现在她在急诊,我们先管。内科医生下来一起评估。”
许成仍然盯着他。
“那床呢?”
没有人立刻答。
那张床只有一张。
赵德厚等了四个小时。
X-17不能坐。
沈桂英血压边缘,寒战,乳酸还没回。
叶敏把白板笔递给刘佳。
“写吧。”
刘佳接过笔。
“写什么?”
周燕把白板下半块擦出来。
“不是写谁先来。”她说,“写谁不能等。”
......
刘佳在白板上画了四列。
姓名。
当前状态。
最坏后果。
替代安排。
她先写赵德厚。
赵德厚。
等候4小时。
腹泻乏力。
血压尚可。
意识清楚。
可坐。
写到最坏后果时,她停了一下。
陈宇说:“脱水加重,电解质紊乱。”
刘佳写上。
替代安排:
临时输液位。
家属陪同。
15分钟复测。
赵青在旁边看着,脸色还是硬的。
“临时输液位在哪儿?”
叶敏说:“我挤。”
赵青冷笑了一下。
“挤出来之前,我爸是不是继续坐着?”
叶敏看着她。
“挤出来之后也不是躺床,是椅子。”
赵青气得说不出话。
刘佳又写第二行。
X-17。
无名男。
头外伤。
意识波动。
呕吐倾向。
不能坐。
她写到替代安排时,笔停住。
没有家属。
不能坐输液椅。
不能放轮椅位。
不能丢在走廊。
最后她写:
替代安排:无。
这三个字写出来,白板前安静了一下。
周燕没有说话。
陆渊就是这时到的。
他从抢救区出来,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平车上的X-17。
“还有一个?”
刘佳点头,写沈桂英。
沈桂英。
发热寒战。
糖尿病。
肾功能不全。
心率快。
血压边缘。
乳酸待回。
最坏后果:
脓毒症进展。
血压下降。
替代安排:
抢救区边缘临时监护。
乳酸回报前不离视线。
内科床旁评估。
陆渊看完白板,没有立刻说床给谁。
他问刘佳:“如果这张床不给他,十分钟后你最怕什么?”
刘佳下意识看赵德厚。
赵德厚靠在轮椅上,确实虚弱,但还能和女儿说话。
她又看沈桂英。
沈桂英在发抖,风险不低,但抢救区边缘能挤出一个便携监护位,范鸣也在路上。
最后她看向X-17。
他躺在平车上,眼睛半睁,喉咙里又动了一下。
刘佳说:“怕他吐。”
陆渊问:“还有?”
刘佳握紧笔。
“怕意识掉下去。怕颅内出血。”
“他能坐着等吗?”
“不能。”
陆渊点了一下头。
周燕说:“床不是奖励。”
她看向刘佳。
“也不是安抚。”
刘佳低头看白板。
赵德厚那一行有替代安排。
沈桂英那一行也有。
X-17那一行,只有三个字。
替代安排:无。
刘佳说:“留观床给X-17。”
赵青立刻炸了。
“凭什么?”
她指着白板。
“我爸等了四个小时!他不会说话,就比我爸重要?”
赵德厚用手拉她。
“小青,算了。”
赵青回头,眼睛一下红了。
“你每次都算了!”
赵德厚愣住。
赵青转回来,声音发抖。
“我爸老实,就活该一直等?”
陈宇走到她面前。
“赵叔不是没事。”
赵青盯着他。
陈宇说:“他需要补液,需要复查电解质,我们现在安排。只是这张能平卧、能监护、能随时推CT的床,必须先给一个不能坐、意识不稳的头外伤病人。”
赵青说:“那我爸谁看?”
这句话出来,刘佳立刻抬头。
陈宇说:“我看。刘佳十五分钟后复测血压和精神状态。补液位现在给他挤出来。如果血压掉、意识变差,重新排序。”
赵青没有说话。
刘佳在白板赵德厚那一栏后面补:
责任人:陈宇/刘佳。
18:25复测。
赵青看见那一行。
她仍然生气。
但她不再往床边冲。
“十五分钟。”她说。
刘佳点头。
“十五分钟。”
......
许成那边也没有放过他们。
“那我妈呢?”他指着沈桂英,“她发烧发抖,病区不收,你们也没床。你们写在白板上就算有人管了?”
范鸣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过来。
白大褂外面套着洗手衣,额头有汗。
“沈桂英?”
许成立刻转向他。
“就是你们病区让我们回来的?”
范鸣没有躲。
“我让回急诊评估,不是让你们在走廊等。”
许成冷笑。
“有什么区别?”
范鸣走到沈桂英旁边,摸了下她的手。
很冷。
他看血压。
九十二,五十六。
心率一百二十四。
“尿量怎么样?”
许成说:“今天很少。”
范鸣皱了皱眉,看向陈宇。
“乳酸?”
“已抽,等回报。血培养在送,抗生素准备。”
范鸣说:“普通病区直接收确实悬。”
许成立刻抬高声音:“所以就是没人要?”
陆渊说:“现在她不离开急诊视线。”
陈宇接着说:“抢救区边缘给她接便携监护,先补液、退热、抗感染。乳酸回报前不离视线。范医生床旁评估,如果血压再掉或者乳酸高,他跟我们一起报ICU;如果稳定,内科接收。”
许成看向范鸣。
范鸣点头。
“我在这儿等第一轮结果。”
许成这才慢慢闭上嘴。
他问:“那现在谁负责?”
陈宇说:“现在急诊看着,内科范医生已经床旁评估。这个安排我写进病历。”
刘佳在白板上补:
沈桂英:急诊+内科床旁共同评估。范鸣在场。乳酸回报前不离视线。
许成看着那一行,手还握着母亲轮椅把手。
“别再让我们自己推来推去了。”
陈宇说:“不会。”
......
那张留观床被推出来时,赵青看着。
她没有说话。
周燕和刘佳把X-17转上床。
颈托固定。
头偏向一侧。
吸引器放床头。
监护接上。
CT申请单夹进床头病历夹。
刘佳拿起无名腕带,念:
“X-17,无名男,约三十五到四十岁,头外伤,意识波动。”
没有人回答。
没有家属说“是他”。
只有120交接单在床头。
刘佳停了一下。
周燕说:“没人应,也要念。”
刘佳重新念了一遍。
“X-17,无名男,头外伤,意识波动。”
她把腕带固定好。
刚固定完,X-17又干呕了一下。
这一次呕出来一点咖啡色液体。
周燕立刻把头偏侧。
陈宇吸引。
陆渊看瞳孔。
“CT现在走。”
叶敏已经打完电话。
“CT室让路,三分钟内到。”
刘佳看着床上的X-17,手心有汗。
如果刚才他坐在候诊椅上。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
赵德厚被安排到了输液区门口临时加出的一个椅位。
椅子不是很舒服,旁边还靠着输液架,但至少有护士能看见。
刘佳给他接上补液。
“赵叔,手麻不麻?头还晕吗?”
赵德厚说:“还行。麻烦你们了。”
赵青站在一旁,脸仍绷着。
“十八点二十五。”
刘佳看了一眼表。
“我记着。”
赵青问:“你真回来?”
刘佳说:“我写了时间。”
她把小闹钟设在护士站电脑上。
18:25 赵德厚复测。
赵青看见她设完,才把目光收回去。
“我不是非要闹。”赵青低声说。
刘佳说:“我知道。”
赵青看向父亲。
“他总说没事,我怕你们也当他没事。”
刘佳把补液速度调好。
“他不是没事。”
这句话是陈宇刚才说过的。
刘佳现在自己说出来,才知道它有多重要。
......
沈桂英被推到抢救区边缘,接上便携监护。
她还在发抖。
刘佳拿毯子过去。
许成接过来。
“谢谢。”
范鸣站在床边,看着监护和抽血单。
陈宇报:“血培养送了,抗生素准备,乳酸急查。”
范鸣点头。
“第一袋液体先走,肾功能不好,别过量。血压再掉叫我,我不回病区。”
许成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走?”
范鸣把手机放在床头治疗车上。
“等结果。”
许成没再说话。
沈桂英闭着眼,小声说:“冷。”
刘佳把毯子盖到她肩膀以下,避开输液管和监护线。
周燕看了一眼,没有纠正。
......
X-17被推去CT。
叶敏在白板上把“留观床:1”擦掉。
写:
留观床:0。
刘佳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拿着笔。
三行安排还在。
赵德厚:临时补液位,18:25复测。
X-17:留观床,监护,CT绿色。
沈桂英:抢救区边缘监护,乳酸回报前不离视线,内科床旁。
她看着那三行,忽然觉得白板比刚才满了很多。
明明床更少了。
叶敏的电话又响。
她接起来,听了两秒,抬头。
“120两分钟到,儿童抽搐。”
护士站前短暂安静了一下。
抢救床还是满的。
留观床为零。
输液椅还是满的。
刘佳看着白板最下面的空白处。
她没有再问谁先来的。
她拿起笔,在下面画出新一格。
儿童抽搐。
当前状态:
最坏后果:
替代安排:
周燕从她身后经过,看见了,没有说话。
陆渊也看了一眼白板。
陈宇拿着CT申请单回来。
赵青在远处扶着赵德厚的输液架。
许成站在沈桂英床边,看监护屏。
急诊门口的自动门打开。
120的警示灯从玻璃上扫过来。
刘佳把“到院时间”写在第二行。
第一行,她写的是:
当前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