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外十几里。
方启发出的那只纸鹤,正穿云破雾,朝谭家镇的方向疾飞。
一只枯瘦的手忽然探出,那只疾飞的纸鹤便不由自主的飞向它。
刘权老爷子将纸鹤举到眼前展开。
信上寥寥数语——“腾腾镇僵患…恳请师叔前来共商对策。”
他看完,面无表情地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纸鹤腹中,松开手指。纸鹤微微一颤,继续朝谭家镇的方向飞去。
“腾腾镇…”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万道长领着仇、陈、游三人正在刘权身后站定,垂手恭立。
老爷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方才那只纸鹤,你们可看清了?”
万道长连忙道:“回师伯,看清了。”
老爷子转过身来,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询问道:“腾腾镇的事,你们可知道?”
万道长一愣,与仇、陈、游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回师伯,我们不知道。”
刘权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知道?腾腾镇出了僵患,僵尸成群为祸,死了人,阁皂山的弟子都找上门来了——你们不知道?”
话音落下,万道长四人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
万道长低下头,不敢吭声。仇、陈、游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老爷子看着他们这副鹌鹑模样,冷哼一声:“饭桶。”
万道长连忙抱拳:“弟子失职,请师伯责罚。”
“责罚?”刘权瞥了他一眼,“责罚你们有什么用?”
他收回目光,负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再次斥道:
“此等大事,居然一无所知。我倒是想问问赵师兄,你们刑堂的人,就是这么办事的?”
万道长的头低得更深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个字都不敢辩解。
仇、陈、游三人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老爷子停下脚步,开口:“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立刻动身,去桂省给我查。腾腾镇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跟北边的僵患有没有关联,一五一十,查清楚了再回来见我。”
万道长抬起头,面露难色:“师伯,掌门师兄让我们看好方师侄,若是我们都走了…”
“老夫在此。”
刘权打断他,
“怎么?老夫难道还看不住一个孩子?”
万道长哪敢再说,连忙抱拳:“弟子不敢!弟子遵命!”
他一挥手,仇、陈、游三人齐齐抱拳,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眼前。
四个时辰后。
任家镇的道观门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背上的人一身橙色道袍,正是千鹤道长。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跨上台阶,抬手拍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阿威含糊不清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茅山千鹤。开门。”千鹤道长的声音沉稳而急促。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威探出头来,看清来人,整个人一个激灵,连忙拉开门闩,侧身让开。
“千、千鹤师叔?!您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快请进!快请进!”
千鹤道长跨过门槛,大步穿过前院,边走边问:“阿启在何处?”
阿威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侧身引路:“师兄在偏殿歇息!师叔您先过去,我这就去喊他!”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径直朝偏殿走去。
阿威转身就跑,先冲到黄道长的客房门口,抬手猛拍:“黄道长!黄道长!千鹤师叔来了!快起来!”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黄道长的应答:“来、来了!马上!”
阿威又跑到后院,来到方启的房间门口,抬手正要拍,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方启站在门口,衣冠整齐,显然已经起了,见到阿威,询问起来。
“怎么了,阿威?这么毛毛躁躁的。”
“师兄,千鹤师叔来了!在偏殿等着呢!”阿威连忙道。
哦?师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方启不敢怠慢,朝前院走去。
身后,黄道长也披着外衣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三人一前一后跨进偏殿门槛。
偏殿里,千鹤道长已经坐在椅子上,眉头微蹙。见方启进来,他站起身。
方启快步上前行礼:“千鹤师叔,辛苦您了。这么早赶来,路上可还顺利?”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又看向跟在后面的黄道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三人在椅子上坐下,阿威识趣地退到门口守着。
千鹤道长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信上说得太简单。腾腾镇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从头说。”
方启便将黄道长昨日所说之事,拣重点复述了一遍——僵尸成群为祸,数量不明,成因不明,已经死了不少人,黄道长独自应付不来,这才赶来求援。
千鹤道长听完,问道:“怎么不见林师兄?阿启,你师父呢?”
方启如实答道:“师父前几日去了龙家镇,鹧姑师叔那边。说是有一桩棘手的事,需要他亲自处理。”
千鹤道长“嗯”了一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后,他叹气道:
“也罢。远水解不了近渴,腾腾镇的事,只能我们先去了。”
他站起身,看向守在门口的阿威。
“阿威。”
阿威连忙站直身子,大声应道:“在!”
千鹤道长沉声道:“事情宜早不宜迟。你立刻去准备家伙事,我们即刻动身。有什么话,路上商量。”
阿威连忙道:“师叔您吩咐!需要什么,我这就去办!”
千鹤道长也不客气,竖起手指一样一样地报:
“桃木剑、铜钱剑、墨斗线、糯米、朱砂、黄符纸、令旗——一样不能少。另外,再备些干粮和水,路上不一定有地方吃饭。”
阿威一一记在心里,转身就往外跑,脚步飞快。
方启这时站起身,看着千鹤道长,开口道:“师叔,弟子想带家乐一起去。”
千鹤道长眉头微挑:“家乐?师兄的徒弟?他也来了?”
方启点头,将四目师叔托他带家乐出来见世面的事说了一遍,又道:
“家乐虽然年轻,但请神术已有几分火候,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弟子想着,带他出去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千鹤道长听完,无奈的摇头。
“看来师兄这是急了。”
“也罢。就让家乐跟着,到时候让他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千万不可离开我的视线。”
方启见师叔答应,立马应了下来。转身去后院取了九叔的几张紫符贴身收好,又喊上家乐。
两人出来时,正巧阿威从后院跑回来,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肩上还挎着一个布袋。
他气喘吁吁地在门口站定,朝千鹤道长道:“师叔,东西都齐了!”
千鹤道长站起身,走上前,蹲下身,亲自打开包袱,一件一件地检查。
看完,他非常满意,都是林师兄的上等家伙。于是将包袱重新系好,直起身来,看向阿威。
“东西都齐了,马车呢?可有准备赶路的马车?腾腾镇离这儿不近,光靠两条腿可不行。”
阿威听到千鹤询问马车,立马站出来拍胸脯:
“师叔放心,这事交给我!马车的事包在我身上,保准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方启却先一步开了口:“我跟你一起去。”
阿威应了一声,两人出了道观,快步往任府方向走。
阿威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念叨着:“师兄你放心,任府的车马我都熟。表姨父虽然出门了,但表妹在家,她开口,比谁都管用。”
方启倒是不知道任发不在家,有些奇怪:“任老爷出门了?”
“去了酒泉镇,前天一早就动身了。走之前还来道观找过师父,结果师父也不在,他就留了个口信,说等他回来再说。”
方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到了任府,周管家迎了出来。
阿威也不绕弯子:
“周叔,我跟师兄要出趟远门,腾腾镇那边出了急事,需要马车。道观那辆旧车跑不远,想借府上的马车用一用。”
周管家听完,面露难色:“阿威少爷,这可真是不巧。您也知道老爷前天带着人去了酒泉镇,马车都带走了。家里只剩一辆小姐平时用的马车了,要是都开走了,小姐就不方便了。”
阿威可不管那么多,他甩甩手:“那我去找表妹商量商量,让她把马车借给我。”
周管家一听,连忙拦下阿威道:“小姐还没起呢。要不阿威少爷和方道长先在厅里坐坐,我让丫鬟去通报一声?”
方启点了点头:“有劳周叔。”
周管家引着两人在正厅坐下,又吩咐丫鬟上了茶,便转身往二楼去了。
没过多久,任婷婷便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看见方启,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笑容:
“方道长?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方启站起身,回道:“昨日刚到。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任婷婷在主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目光落在阿威身上:“表哥,一大早来找我,什么事?”
阿威便将腾腾镇的事说了一遍——闹僵尸,急需马车,道观的旧车跑不远,想借府上的马车用,可周叔说马车都被表姨父带走了,只剩她平日用的那辆。
任婷婷听完,思忖片刻,道:“马车的事好办。周叔,去把后院那辆马车收拾出来,里外擦干净,铺上褥子,放几个软枕。再备些干粮和水,路上用。”
周管家一听,劝说道:“小姐,那辆马车是您平时——”
“我平日又不怎么出门,放着也是放着。”
任婷婷却是打断他,
“表哥他们是去办正事,救人要紧。周叔,快去安排吧。”
周管家见小姐发了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院张罗。
任婷婷又转向方启,微微一笑:“方道长,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我让周叔一并备上。”
方启连忙拱手:“多谢婷婷小姐。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只是——”
“只是什么?”任婷婷看着他。
方启想了想,道:“道观那边,这几日恐怕没人照看。茅道长一个人忙不过来,不知任府能否派几个家丁去帮衬几日?洒扫、上香、接待善信这些杂事,有人搭把手就行。”
任婷婷一听,笑道:“我当什么事呢。周叔——”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周管家正在院子里吩咐车夫,听见喊声连忙小跑进来:“小姐,还有何吩咐?”
“从今天起,白天派几个人去道观帮忙,洒扫上香、接待善信,听茅道长安排。晚上再回来。”
周管家应道:“是,小姐。老奴这就去安排。”说完又转身出去了。
方启再次拱手:“多谢婷婷小姐。”
任婷婷看着方启,打趣道:“方道长,你跟婷婷是越来越生疏了。一口一个谢谢,说得这么见外。我们不是朋友吗?”
方启听到,随即哑然失笑,收回手,爽快道:“是我的错。那就不谢了,婷婷姑娘,等我们回来。”
任婷婷听他这么说,也不再打趣,说道:“这还差不多。路上小心,早日回来。”
阿威在一旁看着,也凑上来笑嘻嘻地说:“表妹,那我也不谢了啊,咱俩谁跟谁。”
任婷婷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少贫嘴,办正事要紧。”
三人又说了几句,周管家从外面走进来,朝任婷婷道:
“小姐,马车都收拾好了,干粮和水也备足了,够几位道长好几日的用度。”
任婷婷点了点头,看向方启:“方道长,那你们快去吧。道观那边我让周叔安排人过去,你们放心。”
方启应了一声,朝阿威使了个眼色,两人向任婷婷告辞,出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