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谢远舟和乔晚棠,明王只觉得怒冲中来,嘶吼道:“大胆逆贼,竟敢闯入内殿,速速给我拿下!”
可大殿之中,没有人听他指令。
就在这时,皇上从榻上坐了起来,起色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
明王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会?
明明父皇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啊!
“父皇……您……您怎么……”
皇帝没有看他。
他看了一眼端王,看了一眼睿王,看了一眼谢远舟,最后目光落在乔晚棠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是一个老人对一个晚辈的感激。
皇帝收回目光,咳嗽了几声。
咳嗽声又沉又闷,每一声都带着痰音和喘息。
咳完了,他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润慢慢退了下去,露出没有血色的脸。
明王看着他父皇这副模样,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颤。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念头骤然在脑海炸开。
不!
不会的!
父皇他......
沉寂片刻后,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没有人回答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能听见远处城墙上若有若无的呐喊声。
那些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明王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听不见外面,也出不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刺耳,“是你们!是你们设了局,故意引我入套!是你们串通好了,逼我动手!”
“父皇您也是......您早就知道,您一直都知道!您就等着看我笑话,等着看我自投罗网!”
乔晚棠瞥了他一眼:脸皮可真厚,自己干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竟有脸怪别人?!
要不是她和容老爷子商量好,给皇上饮用了她的灵泉水续命,皇上说不定已经归天。
那这天下,还真就有可能是明王的了!
幸好她提前布局了。
睿王往前走了一步,“六哥,你说我们算计你?那你假传父皇旨意时,是谁逼你的?你私藏精兵时,是谁逼你的?你抓了谢夫人当人质、逼谢将军卸甲交兵时,又是谁逼你的?”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了明王的心口。
“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从你动了那个念头的那天起,你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我们不过是——看着你走完。”
明王眼底满是恨意,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借口。
“你胡说!是你诡计多端,是你图谋篡位,是你先动了手,我不过是......我不过是自保!我是为了保护父皇,才不得已——”
“不得已?”睿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带着刀剑闯进父皇寝宫,逼父皇写传位诏书,这叫不得已?六哥,你在骗谁?骗我,骗父皇,还是骗你自己?”
这时,皇帝又咳嗽了几声。
这一回咳嗽得更厉害了,弯着腰,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德顺连忙上前,递上一块帕子,老皇帝接过帕子捂着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把帕子拿开的时候,帕子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在烛光中触目惊心。
寝宫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落在他手里那块染血的帕子上。
皇帝靠在枕头上,把帕子递给李德顺,声音虚弱,“都别吵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大殿里所有人,声音又轻了几分,“除了朕的儿子,其他人,都退下。”
乔晚棠看了谢远舟一眼,两人行礼退出大殿。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寝宫。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声响。
甬道很长,夜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忽明忽暗。
谢远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把将乔晚棠搂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大,大到乔晚棠的鼻子撞上了他胸口,撞得她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可她没有推开他,因为她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
这个在战场上雷厉风行、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眨一下眼的男人,他的身体在发抖。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瑟瑟的,颤颤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谢远舟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棠儿,我的棠儿。今日吓坏了吧?”
乔晚棠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还是那么窄,可窄窄的腰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和层层叠叠的伤疤。
她的手摸上去,像摸在一面被刀砍斧凿过的墙上,坑坑洼洼的,没有一处是平的。
她的眼眶酸得厉害,鼻子堵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的确吓坏了。怕你真的冲上来。”
谢远舟的手臂收紧了,收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嗡嗡的,像远处的雷声在云层里滚动。
“我差一点就冲上去了。看见那个王八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我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乔晚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他的衣袍上有血腥味,有硝烟味,有汗味,就是没有她熟悉的松木清香。
她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他胸口长出来的。
“傻瓜,我早有准备。我才不会让自己没命!”
谢远舟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她。
乔晚棠抬起头,看着他漆黑深邃的眼。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很糙,胡茬扎手,眼眶凹陷,瘦了很多。
“我早就和容老爷子商议过了。”乔晚棠声音温柔,“我们都知道,明王走到那一步,一定会逼宫。我们必须让他这么做,逼到皇上面前,逼到天下人面前。”
“只有这样,你和睿王带兵进京才算名正言顺,才不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谢远舟的眉头拧了一下,心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
“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抓走,故意让他拿你当人质,故意让自己置身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