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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暗度富春

    ……

    渡江前一天傍晚,浙东上空云层急速增厚。

    冷空气前锋抵达,气温骤降,江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湿冷的水汽往人衣领里钻。

    富春江上的水汽翻涌成团,天色比往常更早地暗了下来,远方江面与天幕糊成一片,几乎分不出界限。

    方志行拿着气象组刚送来的报告走进指挥部,声音里压着一丝兴奋:"司令,今夜后半夜将有大雾,并伴有阵雨,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持续时间至少六个时辰。这是渡江最好的窗口。"

    顾沉舟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浓起来的暮色,沉默片刻后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渌渚位置轻轻一点:"子时三刻,动手。"

    声音一锤定音。

    整个指挥部里的空气都随之绷紧了。

    渡江部队早已编组完毕。

    先遣队是第1军第1师第1团的加强营,约八百人,由何书光亲自指挥,承担首批抢滩任务。

    第一梯队是第1师主力两个团,约四千人,紧随其后过江,占领并扩大滩头阵地。

    第二梯队是第2军第5师,约八千人,过江后向东南方向展开,警戒并切断北岸日军增援路线。

    第三梯队是第3军第7师,约七千人,待前两梯队站稳脚跟后渡江,向北岸纵深穿插,直捣渌渚东北方向的中队部。

    渡河器材早已秘密藏在渌渚南岸的芦苇荡中。

    从赣区和浙中征集来的三十余艘渔船、六十余架竹筏、四十多只临时赶制的木筏,外加少量缴获的日军橡皮艇,全部做了伪装。

    所有船只都拆散了桅杆,用草席和苇叶苫盖,在芦苇丛中藏得严严实实。

    南岸正面日军的观察哨和侦察机始终没有发现这些宝贝。

    入夜后,田家义率飞虎队四十余人分三批提前渡江,他们的任务是在主力渡江前解决北岸前沿岗哨,切断电话线,并在适当时刻袭击中队部,制造混乱。

    飞虎队员们穿着深色短衣,身背短枪和匕首,腰间缠着细绳索,乘着小划子在风雨欲来的江面上悄然北渡,如同几片融入夜色的影子。

    子时三刻,江面上风急雨骤,大雾如期而至。

    雾从江心升起,贴着水面翻滚,把上下游几里内的江面都吞了进去。

    南岸信号灯被蒙上红布,朝江面闪了三下。

    第一批三十艘渔船和竹筏从芦苇荡中无声滑出,组成三个波次,沿预先标定的航线向渌渚方向进发。

    每只船上都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步枪横在膝上,手榴弹挂在胸前,船头各有一名熟悉水情的老船工操桨。

    江水在风雨中翻滚,浪头打在船帮上,冰冷的水花不断泼进船舱。

    士兵们用事先准备好的木瓢和钢盔奋力向外舀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见风雨声、桨声和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风雨声盖过了划桨声,也遮住了船队的行迹。

    对岸的日军探照灯在正面阵地上来回扫射,光束像白色的长棍在雨雾中搅动,却无人注意到上游渌渚方向的动静。

    先遣营的二号船在江心遇到了一阵横浪。船身猛地一歪,三名士兵被甩进冰冷的江水里。

    连长飞快地把绳子拴在船舷上,指挥士兵将三人拉回,其中一人已被江水呛晕,趴在船底呕吐不止。

    老船工蹲在船头,压着嗓子喊:"莫慌!过了这段就稳了!"

    竹筏上的士兵们弓着身子,尽量压低重心,任凭浪头从头顶浇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四十分钟后,先遣队的第一批竹筏陆续在渌渚北岸一处浅滩搁底。

    士兵们不等船停稳,纷纷翻身下水,涉过齐膝深的江水,摸到岸边。

    先遣连的一名排长带两个班,依照田家义此前留下的标记,朝江边几处日军岗哨摸去。

    日军哨兵裹着雨衣缩在木岗亭里,步枪靠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全然没有察觉逼近的危险。

    飞虎队员和先遣连的突击班同时动手,用匕首和刺刀解决了北岸三个固定哨位。

    两名换岗的日军巡逻兵在返回途中被按倒在泥地里,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突击连随即抢占了日军小队驻地外的两处必经路口,悄悄将两挺轻机枪架在了土坎上,枪口对准营房方向。

    枪声是在一名日军军曹起夜时响起的,他发现逼近的黑影,惊叫一声,拔枪便射。

    渌渚的寂静被彻底击碎。

    驻守的三十多名日军从梦中惊起,慌乱地冲出木板房,朝外面乱放枪。

    先遣连早有准备,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封住营房门口,手榴弹接二连三地扔进去,火光在雨幕中格外刺眼。

    残余日军来不及组织,大部被击毙在营房内外,只有几个想从后坡逃走的,被埋伏在路口的小组截了个正着。

    不到二十分钟,渌渚北岸日军小队被全部肃清。

    突击连按计划在滩头点燃三堆火。火光在浓雾中影影绰绰,像三只跳动的眼睛。

    南岸信号灯再次闪动,第二、第三波渡江部队加速向北岸进发,木筏和渔船不断在两岸之间往来穿梭,像一条条黑色的梭子,在雾中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何书光率第1师主力两个团紧跟着登岸,他跳下船,趟水上岸,鞋里灌满了冰冷的江水,却像没感觉一样,指着岸边的土岭对传令兵说:"告诉一营,占领江堤,构筑阵地。二营、三营向滩头东侧展开,把机枪和迫击炮都架起来。动作快!"

    部队冒着雨在山坡上抢挖散兵坑和简易工事,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躲雨。

    锹镐挖进湿透的泥土里,发出闷响,和远处的雷声混在一起。

    陈大宝的第5师紧随其后。

    渡江时雨势更猛,竹筏在水中不断打转,许多士兵干脆跳进水里,推着筏子走。

    上岸后,第5师一部接管滩头防务,主力向东南方向展开,抢占了条通向北岸纵深的道路,构筑阻击阵地。

    陈大宝坐在一块湿透的江石上,一边拧着军帽上的水,一边对部下说:"先别管什么鬼子的炮火,把咱的人撤下来,把路堵死。鬼子的援军从哪条路来,就让他们倒在哪条路上。"

    拂晓前,第7师的先头团开始过江。

    李国胜亲自在江边组织调度,士兵分批上筏,快而不乱。

    先期登岸的部队沿山谷向北疾进,与田家义的飞虎队会合。

    田家义已带人摸到了日军中队部附近,正准备发起突袭。

    李国胜闻报,当即命令第7师先头营绕到中队部后方切断退路,飞虎队从正面动手,配合拿下这处日军纵深指挥部。

    日军中队部的电话铃声还在响个不停,但田家义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剪断了通往北岸正面守备队的电话线。

    中队部的日军对着电话喊了半天,只听到一片忙音,还以为是风雨天气导致线路故障,没当回事,更没派人去查线。

    拂晓时分,飞虎队和先头营前后夹击,中队部里的日军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堵在了院子里。

    日军中队长挥舞着军刀试图突围,被一枪击倒,再没起来。

    天亮时分,渌渚北岸已被我军牢牢控制。

    何书光站在江堤上,用望远镜向北观察。他身边,工兵和步兵正在雨中加固工事,机枪手用桐油布遮住枪机,炮手把迫击炮抬上高处。

    一个整师的兵力已经在北岸站稳脚跟,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渡江。

    滩头阵地已由最初的几十米扩展到纵深千余米、正面约三千米的一片区域。

    东侧有第5师卡住几条公路,南侧紧邻江水,西侧是连绵的山坡,北侧是迅速向前推进的第7师和飞虎队。

    整个桥头堡如同一把楔子,牢牢钉在富春江北岸。

    此夜战斗,共毙伤日军九十余人,俘虏十二人,北岸日军小队被全歼,中队部随后在拂晓时被拿下。

    日军中队长在突围时被击毙,中队部内的通讯设备、电台和一批弹药被缴获。

    我军战损轻微,阵亡二十余人,伤四十余人,多为渡江时落水或被弹片所伤,属于极低代价。

    而日军正面的山中中佐,直到天色大亮后才收到巡逻队带回的零散消息,称渌渚方向出现国军大队,他起初不肯相信,只当是小股渗透部队,随手派了一个中队前往侦察。结果这个中队刚走到半路,就被第5师的警戒部队迎头痛击,狼狈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