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国新终于从电影院里走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他一口气看了三遍电影,因为这家影厅下午的场次不多,他看完第二遍后还去吃了晚饭才回来继续看第三遍的。
为什么要看三遍,因为他越看越觉得摸到了真相,越看越在心底叫绝。
“卧槽!真的太绝了!!裂墙推荐时导新片《无心可安》!!!”这是巫国新看完第二遍出场时在群里发的消息。
现在拿出手机再一看,群里好多艾特他的。
大家都在起哄问他:“不是说要包场吗?算数不?”
巫国新立刻回复,让同城的人联系他,到时他统计一下人数,包场发票。
这个回复立刻炸出了不少潜水的人。
“老巫大气啊!”
“不愧是时导的事业粉头子,就是有排面!”
巫国新没再看群。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家,把看了电影的感悟写下来。可惜很多话现在不能说,毕竟电影才刚上映,他不能剧透。
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细节,他一个都不能说,只能憋着。
回到家,巫国新打开文档,先赶紧将脑海中印象最深的一些画面,那些被他解读出来的隐喻和真相写出来。
写完后,他重新看了一遍,总觉得不够深刻,一时间想不到要怎么改,干脆拿起手机开始刷电影论坛。
在搜索栏输入关键字《无心可安》,果然已经有人发了关于这部电影的帖子。
有个标题是:“一幅画的呼吸,一个时代的沉默。”
巫国新看了下发贴人ID,是个他认识的人,当然了,对方不认识他。这是个在圈内颇有知名度的影评人,对文艺片的要求尤其苛刻。
他点进贴子看了起来。
“先说整体。这是时导的第二部文艺片,只能说,他更大胆了。因为比起第一部影片,这一部拍得更抽象,更不讨好观众。
“他没有试图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用画面、光影和沉默,去构建一种情绪。简单点说,这不是一部需要看懂的电影,而是需要‘感受’的电影。
“关于表演。
“王莲花饰演的无念法师是全片的灵魂。其实她的戏份比起另一位女主来说不算多,台词更少得可怜。但她站在那里,看向镜头,我就信了。信她是画里待了六百多年的一抹幽魂,信她是一位得道的高僧,更相信她内心装着执念。
“关于画面质感。
“看过时导第一部文艺片的应该都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那种克制到极点的镜头语言。
“不过我还是想夸一下,第二部时导又‘进阶’了。比如最开始修复室的画面,时导用的是冷蓝灰调,目的就是将观众的温度一点点抽走。
“还有许澄被框在画框里的阴影特写,暗示了整部影片的一个基调。
“让我觉得最惊艳的是那段黑白闪回,白雪、鲜血还有沉默的庵门。那一段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发生了什么。
“电影刚上映,我不剧透,只说一句:仔细看兰花的根,看看像什么?”
巫国新看完,觉得写得蛮好,点赞后转发到自己微博,又把链接发到群里。
不少刚看过影片的群友立刻点进去看了。
莲盟群里。
“姐妹们!《无心可安》上映了!冲啊!”
“我已经买票了,今晚就去。”
不少群友都在晒票根,有已经看完的,也有准备这两天或周末去看的。
云嘤嘤嘤:“家人们,谁懂啊,二刷了还是没完全看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头皮发麻。”
我吃藕:“哭了,外地出差中,看不了,急死我了!”
林小雨此时已经坐在电影院里,她买了晚上的票,虽然看完回家很晚了,但这可是莲花姐姐的第一部电影,她这个群主怎么能缺席!
群里。
拾光者阿宁冒泡了。
她发了个地址,说道:“我在这个电影院包了个厅,到后天晚上24点。群里同城的朋友,可以凭群名片来领票观影。”
群里先是冒出好几个问号,接着大家都激动得嗷嗷叫起来。
“阿宁姐霸气!”
“不在同城哭晕在厕所。”
“谢谢阿宁姐,我明天就去!”
《无心可安》的首日票房不算亮眼。毕竟是文艺片,又没有大明星参演,这数据也是在意料之内的事。好消息是,从网上的反馈来看,口碑很不错,看过的人都会自发形成自来水。
接下来的一周,电影票房居然逆跌,开始慢慢往上爬。同时在不少平台论坛上,电影口碑也在持续发酵。
裘大江在电影上映一周后,再一次走进电影院。
第三次看完电影,他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开始写影评。
他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沉思,或者翻一下之前记过的笔记。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打开文档,将昨晚花了不少时间写好的影评从头到尾看一遍,又修改了个别措辞,然后发到微博上。
标题:【《无心可安》:一株吃人的兰花——论时元任的“不说”与王莲花的“不演”。】
我三刷了《无心可安》。
前两遍是电影第一天上映时看的。我得承认,当时看第一遍的时候,我没看懂。看第二遍时,我看懂了,也被震住了。
同时我也确认一件事,这是一部需要被“解”的电影。
我这里先说一下,很多人在看电影前,都以为这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但大家都被时导骗了,为什么我会得出这个结论,接下来跟大家详细聊一聊。
以下涉及剧透,没看过电影的,看到这里麻烦您先停下,去把电影看完了再来。
一、关于“度化”。
电影里有一段闪回:赵普胜跪在无念面前,求她收他为俗家弟子,然后拖着残躯骑马引开追兵。
注意,这段画面到底是出现在无念的回忆里,还是出现在许澄的想象里?这一段的处理,时导用了极其暧昧的镜头语音:画面是从无念的侧脸切入的,但在切出来时,转到了许澄醒来时有些发懵的双眼上。
其实这里就暗示了那段“回忆”可能不是事实,而是无念希望许澄相信的“事实”。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呢?其实全都藏在细节里。
赵普胜临走之前,无念说了一句:“阿弥陀佛,你起来罢。”没有说“你保重”,而是“你起来”,这是第一次暗示。
第二次暗示则是在赵普胜离开后,无念站在阉门前目送,这时镜头缓慢地推进,无念的嘴唇动了下,她在干什么?念经吗?不是,是吞咽。
这个动作其实在当时的情况来说是很突兀的,而且被刻意放大了。时导在这里没给出任何解释,但只要观众足够细心,能够看出前面的暗示,就能很容易看出来。
第三次暗示,则是赵教授拿给许澄看的那块干粮。赵家一直吃素,逢年过节都要吃那种烤焦的粗粮饼,直到近代才有所改变。为什么?时导在误导观众,想让观众觉得,是不是因为赵普胜一辈子造了太多杀孽,所以心有愧疚,立下规矩不让家人后代吃肉?
其实不是的。
赵普胜到底是怎么死的?临死前他求无念法师收他为徒,说自己罪孽太重,求无念“度化”他,是怎么度化的?无念和那几个小尼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答案其实在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二、关于“许澄”
许澄为什么能看见无念?电影里没有明说,但其实有两处暗示。
第一处:无念法师“回忆”起元朝时的事,之后许澄在修复室醒来,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在那个梦里,最后一幕是无念法师带着几个小尼姑打开庵堂大门走出来。
镜头推进一个小尼姑的脸,再一转换成了许澄的后脑勺。许澄醒来后,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摸到手头发明显松了口气。
第二处:电影结尾,赵教授问无念是不是走了,又问许澄还能不能再见到无念。
许澄回答的是:“可能她一直都在,只是我也看不见了。”
这里用了一个“也”字,其实就暗示了之前能看见是有原因的。当初许澄的先祖能活下来,是因为做了一件和无念相同的事。
赵普胜死亡的真相,当时的赵家人是知道的,不然他们不会禁止吃肉。他们能知道的原因,电影里其实有过一个一闪而过的提示:
许澄在翻阅赵教授的那本族谱时,因为需要小心翼翼,动作很慢,注意看就能看到其中一页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云水庵一位小师父拜访了赵家。
三、“兰本无种,何须传人。”
这里是个人一点浅见:无念的执念其实是“被看见”。她需要一个见证者,亲眼看一看那块干粮,亲耳听一听赵家是怎么记住那段历史的。
无念自己不敢说,也不能说。所以她其实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看到的人替她去看。
这个人其实就是许澄。
许澄就是那个见证人。赵家人没有恨,那段历史也没有被遗忘。那块干粮是无念法师救下年轻的赵普胜时,给他吃过的东西。
无念法师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请求原谅,她等的只是有人看见,有人记住。
“兰本无种,何须传人。”
不需要后代来延续罪孽或功德,有人在今天,知道了昨天的事,这就够了。
四、最后说说王莲花的“不演”。
她在《无心可安》里的表演,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我觉得是“静”,静止的静。
有一场戏是无念坐在修复室的角落里,一动不动。这个画面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这期间王莲花没有台词,也没有表情变化。但却能让观众感觉到她在等。
时导当初说“她是唯一的选择”,我在看完整部电影后,才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用一句直白的描述来结束今天的影评:她就是无念。
……
裘大江将影评发出去,很快就被一传十十传百,在网上被大量转载。
林小雨把链接发到群里,并且重要的事说三遍:“没看过电影的千万千万不要去看这个影评,因为有剧透!”
她还贴心地建了个已观影的群,让看过电影的大家在里头讨论。
“哇!裘大江直接说莲花姐姐就是无念耶!”
“我天,看完电影懵懵的我,看完裘老师的影评,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所以……赵普胜是被吃掉的?他求无念法师度化自己,就是自愿被吃掉?那几个小尼姑……我不敢想了。”
继裘大江后,又陆陆续续有不少知名影评人写了评论,从各个角度分析这部电影。
然后在电影上映都已经一个多星期的情况下,票房居然再次逆跌上涨!
古代,京城城南,第五染坊。
第五豫瞳孔剧烈收缩,瞪着面前的那块“天水碧”布料。
在他面前,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老神在在地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满脸笑容地看着他。
第五豫没理会中年男人,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布料,对着光源,从不同角度仔细打量,越打量越是心惊。
这颜色是正宗的天水碧,绝对错不了!
与他染坊里的颜色看起来很像,但实际上在懂行的人眼里,有着不小的差别。
可是,正宗的天水碧……如今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出来?
当年那人,早就在地底化成灰了!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五老板,这块料子,您看值多少?”中年人笑眯眯地问话,打断了第五豫的沉思。
第五豫压下心中的沉郁,笑着问:“敢问这位兄台,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中年男人笑了笑:“这是我家祖传的古法,若非来到京城,我还不知道第五老板居然也摸着了这天水碧的门道,只是像是差了些火候,没能做出正宗的。您是行家,若对这正宗的颜色感兴趣,咱们可以谈谈。”
第五豫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要多少?”
中年人伸出三根手指。
第五豫皱眉:“三十万两?”
中年人哈哈一笑,“第五老板说笑了,三百万两!”
第五豫脸一沉:“这不可能!”
中年人笑道:“我这正宗的技法,值这个价。第五老板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我给您三天时间,若合作不成,这京城里多的是染坊。”
说罢拱拱手,留下那块布转身走了。
第五豫脸色十分难看地看着那块布,不一会儿,他唤来心腹,“去查查这个人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