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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涕泪横流的请求

    后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启明文化”顶层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被重新布置过,厚重的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将室内照得透亮,纤尘毕现。巨大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主位后的背景墙空空如也,原本悬挂的杜启明钟爱的某位现代派画家真迹已被取下。整个空间显得空旷、冰冷,弥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疏离感。

    林薇坐在与会议室一墙之隔的观察室里。这是一间专门用于旁听和记录的隔音房间,单向玻璃正对着会议室主位方向,可以清晰地看到会议室内的全貌,并听到里面的一切声音。此刻,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的低沉嗡鸣。

    苏瑾站在林薇身旁,目光沉静地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宋玉成已经到了,在楼下会客室等着。陈先生会在三点整准时出现。”她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九分钟。”

    林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会面,更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心理碾压。让宋玉成提前到达,在这座曾经属于杜启明、如今被陈默彻底掌控的大厦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施压。而陈默的“准时”,更是对宋玉成“十分钟”请求的精确控制,分毫不多,也分毫不少,彰显着绝对的支配地位。

    两点五十五分。会议室外传来轻微而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身材精悍的男子率先进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然后分立于门内两侧。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是陈默。

    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最平常的会议。他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随意地扫视了一下会议室,目光在对面墙壁上停留了半秒——那里正对着单向玻璃,林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虽然知道从会议室看不到观察室内部。

    苏瑾轻轻碰了碰林薇的手臂,低声道:“开始了。”

    陈默在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他看了一眼右手边的苏瑾,苏瑾会意,对着微型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之前引领宋玉成上楼的那位“默然资本”的年轻男助理出现在门口,侧身让开。然后,宋玉成走了进来。

    仅仅几天不见,这位一向以儒雅从容、风度翩翩著称的宋副会长,仿佛老了十岁。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勉强维持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下的乌青,眼角的细纹,以及那微微佝偻的背脊,都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和不安。他的步伐不再像以往那般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进门时,他的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与陈默平静的目光一触,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脸上挤出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和苦涩。

    “陈……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实在抱歉。”宋玉成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走几步,来到长桌的另一端,距离陈默最远的位置,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陈默没有回应他的问候,也没有示意他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深潭,不起波澜。

    宋玉成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他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能感觉到陈默目光中的淡漠,那是一种完全将他视为无物的淡漠,比愤怒或鄙夷更让他心慌。

    “坐。”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玉成如蒙大赦,连忙在长桌末端、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距离陈默最远,而且背对着门口,在心理学上属于最缺乏安全感和掌控感的位置。显然,这也是刻意安排的。

    助理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苏瑾,以及如坐针毡的宋玉成。隔着单向玻璃,林薇能清晰地看到宋玉成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他放在桌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双手。

    “陈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相见。”宋玉成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一些,但那份刻意维持的谦卑和讨好,却怎么也无法掩饰,“鄙人宋玉成,久仰陈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继续表演。

    宋玉成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准备好的开场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任何虚伪的客套在陈默面前都是徒劳。他咬了咬牙,决定开门见山。

    “陈先生,我知道,之前可能有些误会,让您对我,对我的一些朋友,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看法。”宋玉成的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我今天来,就是想向陈先生您坦诚一切,解释清楚,希望能消除这些误会。”

    “误会?”陈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宋玉成的心猛地一沉。

    “是,是误会!”宋玉成连忙道,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关于‘启明文化’的杜启明和刘明远,他们确实做了一些……不太合规的事情,这个我后来也听说了,深表痛心。但陈先生,我和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业务往来,最多算是朋友间的互相帮衬。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我其实并不完全清楚啊!我承认,我有时候是帮他们介绍过一些客户,牵过一些线,但那都是在合法合规的范畴内,绝没有参与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杜启明和刘明远他们自己出了问题,可不能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啊!”

    他开始哭诉,声音里带上了哽咽:“陈先生,我在文化圈混了这么多年,一向是爱惜羽毛的。我热爱文化事业,一直致力于推动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这一点,圈内同仁都是有目共睹的。我怎么可能会去参与那些……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呢?这一定是有人眼红我的成绩,或者是杜启明他们自己乱咬,想拉我下水!陈先生,您明察秋毫,一定要相信我啊!”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将一个被无辜牵连、声誉受损的老文化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若不是林薇早就看过那些确凿的证据,几乎都要被他这番表演打动。

    陈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打动,也没有显露出不耐烦,只是那双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宋玉成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收入眼底。

    宋玉成见陈默没有反应,心头更慌。他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继续道:“我知道,现在外面有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说我拿了杜启明的好处,说我利用职务之便为他牟利,甚至说我涉及什么走私……这纯粹是无稽之谈!是污蔑!陈先生,我可以用我的人格,用我几十年的清誉担保,我宋玉成绝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有损国家利益的事情!那些所谓的证据,一定是伪造的,或者是被人断章取义、歪曲利用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默的反应。但陈默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如同重锤,敲在宋玉成的心上。

    “陈先生,我……我今天来,除了想向您澄清误会,也是想向您表明我的态度,表达我的诚意。”宋玉成知道,光靠哭诉和辩解是没用的,必须拿出实质性的东西。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神秘和讨好,“我知道,陈先生您入主‘启明文化’,是有一番大抱负的。文化产业,水很深,也需要真正懂行、有资源的人来协助。我宋玉成不才,但在申城文化圈,乃至全国的文化收藏界,都还算有几分薄面,认识一些朋友,了解一些门道。只要陈先生您愿意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宋玉成从此以后,唯陈先生马首是瞻!我的人脉,我的资源,我的经验,都可以为您所用!”

    他顿了顿,见陈默依旧不语,心一横,抛出了更大的诱饵:“不瞒陈先生,我手里,确实掌握了一些……嗯,一些比较敏感的资料。是关于某些已经退下去的老领导,比如郑老,他们在位时的一些……嗯,私人爱好,以及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收藏记录和往来。这些东西,如果运用得当,对陈先生您拓展在申城,乃至更高层面的人脉,会有很大的帮助。我愿意把这些资料,全部交给陈先生您,以表我的诚意!”

    他这是在赤裸裸地出卖郑怀山,试图用郑怀山的“黑料”来换取陈默的“宽恕”,同时也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更强的靠山。

    观察室里,林薇听得心头冷笑。这就是宋玉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和背叛者。在自身利益受到威胁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任何曾经的盟友和“朋友”。他口口声声说的“清誉”和“人格”,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会议室里,陈默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似乎是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抬起眼皮,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了宋玉成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郑怀山?”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宋玉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的事,他自己会处理。你的那些‘资料’,我没兴趣。”

    宋玉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最大的筹码,竟然被陈默如此轻描淡写地拒绝了!而且,陈默直呼“郑怀山”的名字,语气中没有丝毫敬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默根本不在乎郑怀山那点影响力,或者说,郑怀山自身也难保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宋玉成。他知道郑怀山的能量,那是在申城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存在。连郑怀山都似乎不被陈默放在眼里,那他宋玉成算什么?

    “陈……陈先生!”宋玉成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哭腔,再也维持不住那点可怜的体面,“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和杜启明、刘明远他们搅和在一起!我不该贪心!求求您,给我一条生路吧!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把我所有的财产都交给您!我可以离开申城,永远不再回来!我只求您放我一马,不要把那些事情捅出去!我……我还有老婆孩子,我还有年迈的父母,我不能坐牢啊!陈先生,求求您了!”

    他离开了座位,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跪下来,但看到陈默那冰冷无波的眼神,又不敢真的跪下,只能半弯着腰,双手合十,涕泪横流,脸上充满了绝望和哀求,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儒雅和风度。

    “十分钟到了。”陈默看了一眼腕表,淡淡地说道,仿佛没有看到宋玉成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宋玉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陈默说到做到,他说十分钟,就绝不会多给一秒。而他这十分钟的表演,在陈默眼中,恐怕如同跳梁小丑,毫无价值。

    苏瑾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会议室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不……陈先生,再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宋玉成猛地扑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陈默,眼中是最后的疯狂和绝望,“我知道!我知道‘K’!我知道那个‘蝎子’!陈先生,您对付的不是我一个人,您对付的是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您的!他们也不会放过我!陈先生,我们合作,我们一起对付他们!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我把他们的联络方式,他们的走私渠道,他们在国内的关系网,都告诉您!只求您放过我,给我一条活路!求求您了!”

    他终于崩溃了,在极致的恐惧和压力下,将最后的底牌——对“K”和“蝎子”集团的了解——抛了出来,试图用这个来换取一线生机。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宋会长,而是一条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丧家之犬。

    陈默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宋玉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男人。他的身高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宋玉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关于‘K’和‘蝎子’,”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知道的,比你多。”

    一句话,如同冰冷的钢针,刺穿了宋玉成最后一丝幻想。他浑身一颤,脸上的绝望凝固了,眼中最后的光彩也彻底熄灭。他知道,自己完了。在陈默面前,他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价值,甚至连作为“投诚者”的资格都没有。

    陈默不再看他,径直向门外走去。苏瑾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回去,等着。”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留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宋玉成。

    观察室里,林薇看着宋玉成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失魂落魄,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那身考究的中山装,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泪痕,显得无比滑稽和可悲。

    苏瑾走进观察室,对林薇说:“看到了?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在绝对的力量和事实面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人脉和资源,都不堪一击。所谓的风骨、清誉,不过是用来标价和出卖的筹码。”

    林薇默默地点了点头。刚才那十分钟,她看到了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在穷途末路时,如何一层层剥下自己虚伪的外衣,露出最丑陋、最卑贱的内核。哀求、辩解、利诱、出卖、最后的疯狂和彻底的崩溃…… 宋玉成用他的表演,完美诠释了什么是“涕泪横流的请求”,也让她更深刻地理解了陈默那句话——“他们不配”。

    “苏助理,陈先生最后说‘回去等着’,是什么意思?”林薇问。

    苏瑾看着监控画面里依旧瘫坐在地、仿佛失去魂魄的宋玉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意思是,他的审判,还没真正开始。陈先生给他十分钟,不是要听他的‘请求’,而是要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恐惧和卑微,让他彻底绝望。而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上演。”苏瑾的目光转向另一个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的是“百草堂”附近的实时画面,“宋会长很快就会发现,他今天的表现,是多么的愚蠢和多余。因为有些代价,不是他卑躬屈膝、涕泪横流,就能付得起的。”

    林薇顺着苏瑾的目光看去,只见“百草堂”所在的街巷,依旧平静。但她知道,在这平静之下,一场由陈默主导的风暴,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降临在宋玉成,以及他背后所有人的头上。而宋玉成涕泪横流的哀求,不过是这场风暴来临前,一声微不足道的、可悲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