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攥着那根羽毛,攥了很久。
羽毛在他手心里发烫,不是火的那种烫,是雷的那种烫,烫得他掌心发麻,麻得他五根手指都开始抖。他想把它捏碎,可他刚一用力,那根羽毛就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滑得像一条活的东西。
羽毛没有落地,它浮在他面前,慢慢地转,转一圈,亮一分,亮得索尔不得不眯起眼睛。
“我说了。”羽毛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宙斯的声音,可那声音很薄,薄得像一张纸,“我没走。”
索尔没有说话,他举起锤子,一锤砸下去。
羽毛碎了。
碎成一片蓝白色的光,光散开,散成几十根、几百根更细的羽毛,那些羽毛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齐齐地朝他飞过来。
索尔抡起锤子,一锤一锤地砸,砸碎一根,又飞来十根;砸碎十根,又飞来一百根。那些羽毛不疼,可它们每落在他身上一根,就带走一点热,带走一点雷,带走一点他胸口那点亮。
“你越砸,我越多。”宙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索尔,你的雷真好用。”
索尔停了手。
他把锤子放下来,垂在身侧,任由那些羽毛落在他身上;羽毛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胳膊上,落在他胸口,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像一群找到窝的萤火虫。
“不砸了?”宙斯的声音里有一点意外。
“不砸了。”索尔说,“你说得对,我越砸,你越多。”
他抬起手,把胸口那点亮按住了,按得很用力,用力得指节发白。
“可你忘了一件事。”索尔说。
“什么事?”
“我的雷,不是从锤子里来的。”索尔说,“锤子只是装它的东西。你拿走了锤子里的雷,可你拿不走我。”
他松开手。
那点亮从他胸口涌出来,不是漏,是涌,像一条决了堤的河;蓝白色的雷从他全身每一寸皮肤里涌出来,涌得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烧起来,烧成灰,灰落在地上,还在烧。
宙斯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你疯了。”他说,“你把本源放出来,你不怕它烧干你?”
“怕。”索尔说,“可怕也得放。”
雷越涌越多,涌得整片空地都亮了起来,亮得像白天;那些羽毛烧光了,可雷没有停,雷顺着地面往四面八方爬,爬到坑边,爬进坑里,把坑底那点残留的蓝白色也烧了个干净。
索尔站在雷中间,像一根烧红的柱子。
然后那些雷停了。
不是收了,是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有人从中间掐断了什么;索尔低头一看,看见那些散在地上的灰正在动,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长。
那不是羽毛。
那是雷。
他自己的雷,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雷,正在那些灰里重新聚起来,聚成一个人形。
“你把本源放出来了。”宙斯的声音从那个人形里传出来,“谢谢你,索尔。”
那个人形慢慢立起来,很高,很瘦,通体蓝白,没有脸,只有一团很亮的光在脸上那个位置;它抬起手,手心里也有一道雷,那道雷的形状,和索尔方才砸出去的一模一样。
索尔一锤砸过去。
人形没有躲,它抬起手,用那道雷迎了上来;两道雷撞在一起,炸开,炸得索尔往后退了三步,人形只退了一步。
“你的雷,我学会了。”宙斯说。
索尔又砸了一锤,人形又接了;这一锤比方才重,人形退了两步,可它退完又往前走,走得很稳,稳得像一个学了很多年的人。
“你学不会。”索尔说。
“我已经学会了。”
索尔不再用雷了。
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锤头砸进土里,砸出一个很深的坑;然后他冲上去,用拳头打,用肩膀撞,用牙咬。
人形被他一拳打退,又被他一肩撞飞,可它每次飞出去,都会重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雷比方才更亮。
“你这样打不死我。”宙斯说。
“我知道。”索尔说。
他退到锤子旁边,看着那个人形。
人形也看着他,脸上那团光慢慢亮起来,亮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你拿不动它。”索尔忽然说。
人形顿了一下。
“什么?”
“锤子。”索尔说,“你拿不动它。”
人形低下头,看向插在土里的锤子。它伸出手,手心里那道雷慢慢伸下去,缠住锤柄,往上一提。
锤子没有动。
人形又提了一次,提得更用力,雷光都绷紧了,可锤子还是没有动,像长在了土里。
“为什么?”宙斯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真切的疑惑。
“因为它不只是雷。”索尔说,“它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是从火里打出来的,是一个矮个子匠人用一整个冬天打出来的。你学得会雷,你学不会那个冬天。”
人形没有回答。
索尔走过去,一脚踩在锤柄上,把锤子踩得立起来;然后他抓住锤柄,把整柄锤子举起来,举过头顶,朝着自己的脚下砸下去。
这一锤砸的是地。
雷从锤子底下炸开,炸得整片地都翻了起来;索尔站在雷的中心,把所有的雷都往下引,引到地里,引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那个人形也被引了过去。
它想挣开,可雷是它自己,它挣不开自己;它被雷拽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沉进土里,沉进那个被锤子砸出来的坑里。
“你........”宙斯的声音断了。
雷收了。
索尔跪在地上,喘得很厉害,胸口那点亮暗了一半,暗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除了暗下去的光,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很小的羽毛,蓝白色的,插在他的本源旁边,像一根针。
他伸手去拔,拔不动。
“你没拿走。”索尔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只是住进来了。”
羽毛没有回答。
可索尔觉得,那根羽毛轻轻地动了一下。
尘烟还没散尽,厄洛斯就落了下来。
他的翅膀在灰里扇了两下,扇开一片干净的空地;他赤着脚,踩在焦黑的地上,脚趾沾了一点灰,他不介意,只是慢慢往前走。
他先看见索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