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王突然的离世,对举国上下打击很大。
尤其是对那些依附王权享尽荣华富贵的权贵而言,不啻于一场地动。
好在老萧王子嗣不丰,除世子外,只余两位公主,倒省去了大家站队的麻烦。
但,无数双眼睛,却不得不紧紧地窥伺着那位不凡的公主。所有人都明白,她和别的公主不一样。
国丧与新王的登基大典,在熟知礼制、新晋为王叔的大司马萧聿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荣哀并举,井然有序。
只是,萧聿那沉着的外表之下,总悬着一件令他放不下的事情。
趁一次与新王独处的间隙,他压低了声音,再次进言:“大王,眼下权力交接的关口,最易让人钻了空子……”
“王叔,别说了。”萧冉紧抿着唇,将他打断:“这些话,您在父王薨逝那晚已向寡人说过。”
“王啊,正因事关重大,老臣才不得不再三提醒大王!”萧聿语态恳切:“那晚您心慈手软,未按原定计划行事,如今只怕早已打草惊蛇……此事万不得再拖。”
“阿姐她……”萧冉眼神挣扎:“寡人始终不信,她会伤害我。”
“大王,从前或许不会,可今时不同往日!”萧聿上前一步,言之凿凿:“过去她不知您生母亲尚在,后宫之中,唯太后独尊,她自然乐意做个爱护幼弟的好阿姐。如今您生母回来了,还成了太妃!您觉得,她和她母亲,能甘心吗?”
“当年您和挽云公主年幼,未能亲眼所见。长公主她年仅五岁,便在先王面前巧舌如簧,生生给您母亲定了死罪!先王无法辩驳,只好对外宣称您母亲病逝,暗地偷梁换柱,才保下您母亲性命。”
说到这,萧聿的眼神阴郁了几分:“试问这番心机手段,岂是寻常孩童能有?”
萧冉仍旧动摇:“可阿姐她待我一向亲厚……”
“那是因为您从前动摇不了她的根本!”萧聿眼冒精光,句句直戳要害:“她正是凭着这‘好阿姐’、‘好公主’的名声,才一步步揽得今日之权柄!二十万大军啊,几乎倾国之兵,尽在其手。先王在时,尚可以父威相制,您呢?”
萧冉的眼神已飘忽。
萧聿继续道:“同胞手足尚会相残,何况大王您与她非同母所出!如今您母亲以这般方式回宫,在她看来,简直是背刺!她心中岂能不恨?她手中那柄权力的刀剑,下一步会对准谁?是王太妃,还是……您?”
萧冉面色苍白,紧紧攥着袖口,似连站立的力气也快失去。
萧聿见状,知火候已到,便送上最后一道猛药:“长公主自幼便对权力充满渴望,十三岁不顾万难上阵立功,她当真是为了萧国?”
“萧国猛将如云,现下无不在公主麾下折服!这便是她的手段和野心!她所掌之军,若不趁现在收回,待她回过神来,届时只怕您与太妃之性命,皆悬于其手!”
此话一出,萧冉浑身猛地一颤,身体随之晃动,扶着手旁桌案,彻底站不住了。
……
就在萧聿同新王密谋的关头,公主府内,萧挽霜收到了来自桓墨亲笔所书密信。
“大计已成。请公主于东南边境预设接应兵马,密切关注东境许国动向。”
桓墨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毕竟他亦是重生之人。
萧挽霜继续往下看。
他还提及了北面的瑜国,但分析道:瑜国梵谨王位未稳,内忧缠身,但也请公主多加留意。万勿轻敌。
信件内容到此结束。
她收起密信,立即更衣,进宫面见新王。
……
自父王离世那夜,萧冉异常忙碌,他们姐弟二人再未单独见过。
仿佛各自都困于一些复杂心事。然而,现在不得不见了。
宫人将萧挽霜领入殿中,萧冉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简牍之后。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眼下已染着浓厚的青黑,面颊清瘦许多,双目很是疲惫。
萧挽霜依礼,敛衽下拜:“臣,参见大王。”
案牍之后,久久没有回应。
萧挽霜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但警觉包裹着她每一个毛孔。
她明显感到此刻的氛围奇异且紧张。
良久,萧冉终于开口:“起身吧。”
不再是一个活泼欢愉的少年之声,而是一个强压低的,学习着怎么去调动王之威严的深沉之声:“王姐找寡人何事?”
那“寡人”两字,还略显生疏。但在说出口时,萧冉却如这“寡人”字一般,心下微凉。
他和阿姐之间仿佛隔着什么,令他难以再回到过去那样的心境。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她。
萧挽霜十分清晰地察觉到一切的变化,察觉到萧冉的疏离、惶恐、忌惮。
萧冉现在毕竟是王了。
一个还未准备好,却一夜之间被推向那孤高之位的少年。
她有些心疼萧冉,可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随意展露长姐的关切或严厉。
他毕竟,成为了王。
“臣有些军务,奏报王上。”她收敛心神,语气平稳。
提到军务,萧冉的神经似乎再次绷紧。
萧挽霜将桓墨在信中所分析的局势,一一清晰地向萧冉言明。
说完,又补上一句:“晋国内乱,气数已尽,此番顺天应人,共分其土,正是大好时机。”
萧冉却紧皱眉头,露出一抹不忍的神色:“为何定要灭人之国?百年来六国相安,此例一开,天下兵祸岂非再起?”
“大王,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晋国内部早已分崩离析,名存实亡。我萧国不动,他国亦会动。届时我国将失先机,代价恐更不可估量。至于他国——”
“纵有不满,首要兵锋所指必是首倡此意的桓国。再者,我萧桓二国之军事联手,足以威震四方。卞国自顾不暇,不敢轻犯,许国和瑜国虽已联姻,但各怀异心,未必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协同。”
“况且,如今各国厉兵秣马,加强武备,哪一国没有兼并之心?不过隐而未发罢了。若我萧国不先下手为强,日后必会为人所制。”
萧冉却摇摇头:“王姐,寡人不懂。你为何对晋国那片不毛之地如此执着?”
他不忍地,犹豫着,最终还是斩钉截铁地道:“你定是中了驸马之计!”
萧挽霜微怔,目光聚集在案牍之后的少年身上。
一个陌生的少年,崭新的王。
萧冉迎接着她的目光,原本澄澈的眸子蒙上一层阴影:“驸马他并非池中之物,此去,当真还会回来吗?”
沉默,在偌大的殿堂里蔓延。
“阿姐。”萧冉轻唤。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的亲近之态,眼中却带着决绝,试图掩盖转瞬即逝的惭愧。
“请你今日便交出兵权吧。之后,寡人便接你与母后一同入宫居住,你也好于母后身边安心尽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