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
萧挽霜的帐内,烛火通明,亮了一夜。
她手中捏着一方新的帛书,熟悉的香味充斥着鼻翼。
这是安心公主在两天前遣人送来的。
此次,帛书带来了桓墨的具体所在位置。
漏刻在一点一滴地响着,她的手指也在案上敲着。
她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亲卫引着风尘仆仆的斥候疾步入内。
“公主!晋国安心公主确实在幽灵谷,还带着驸马。”
萧挽霜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轻松了些。
凭着对前世他们之间关系的模糊了解,她早猜到了安心不会真的伤害桓墨。安心对桓墨的占有欲,恰好是桓墨最好的保命符。
可紧接着,另一种道不明的心情又攥住了她。
斥候继续道:“明面上约有五百骑兵,但两侧高地伏兵明显,具体数目难以探查。”
发兵还是不发?
这几乎是要瞬间决定的问题。
桓墨是萧国的驸马,胆敢俘他就是对萧国的轻视,于个人、于国都是一种侮辱。
换句话说,桓墨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应该由她萧挽霜来决定!
她眸光冷厉,豁然起身。
“点兵,随我出营!”
幽灵谷位于萧国边境,地势险要,是萧国与晋国边境的咽喉之地。
她必须亲去,亲眼看看安心在耍什么花招!
……
天渐渐亮了。
他们离幽灵谷越来越近。
萧挽霜勒马,抬手止住身后三千玄甲。
“传令,全军缓行,前锋散开,探查所有入谷路径,弓箭手抢占两侧高坡……”
她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谷内余两道身影。
一道女子身影,着红色骑装。另一道身影,她一眼便认出,是桓墨。
此刻他在特制轮车上,看起来似乎无法站立。
那么站在他身旁的,定是安心无疑。
那红色骑装的女子,笑容明媚,天真如少女,高声道:“萧国公主,你终于来了!我和墨在此久候多时了呢!”
声音在谷中回荡。
萧挽霜不答,目光扫过谷口地形。
幽灵谷,入口仅数骑并行,两侧山壁陡峭,高逾十丈。谷内看似开阔,却无遮无挡。此刻谷中空荡死寂,连只飞鸟都无。
绝地。
若她率军冲入救人,伏兵封死入口,箭雨落石齐下,这三千精锐,连同她自己,都将葬身于此。
“怎么,战功赫赫、威震天下的萧国长公主,怕了?”
安心笑容渐深:“是怕我设了陷阱?”
这时,先前派出的斥候疾驰而回:“谷口上方山壁,隐有反光,疑是伏弓箭手,密密麻麻,箭阵足以覆盖整个谷口。”
进,则全军覆没。
萧挽霜的指甲深陷。
她看向桓墨。
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只觉那目光沉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连一点暗示也看不到。
“萧长公主,我数到十哦。你若不来,我就让人放箭喽。墨这身细皮嫩肉,万箭穿心……一定不好看吧?”
她笑着开口:“一!”
萧挽霜身后,已有将士按捺不住,战马低嘶,兵刃随时待发。
“二!”
萧挽霜闭了闭眼。
“三!”
“公主!”祝夏道:“末将愿率百人死士冲阵,拼死救出驸马!”
“四!”
萧挽霜缓缓摇头。
一旦入谷,便是瓮中之鳖。
“五!”
“六!”
重生以来,她从未面临过如此境地,她几欲拔剑。
但,终是止住了。
她的身后是东境十万将士,更是千万户萧国子民。
“七!”
“八!”
安心脸上的笑容,越发艳丽,也越发疯狂。
萧挽霜忽然策马上前一步。
三千骑兵,齐齐一震。
“萧挽霜!”安心厉喝:“你要看着你的驸马死吗?!九!”
萧挽霜抬手。
身后,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
“安心!”她终于开口。
安心停止了计数,扬着邪魅的微笑,胜利者般地看着她。
萧挽霜:“你当真以为挟持了他,便能要挟于我?”
安心无声地点点头,笑容笃定。
萧挽霜却轻轻地笑了:“我能到今天这个位置,可不是被要挟,心慈手软上来的。安心,你以为你看中的人,我便也视若珍宝,甘愿为他堵上一切?”
她的语气太轻慢,太逼真。
安心脸上的笑意开始一点点剥落。
“我此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招。”
“无非就是这些无趣的伎俩。恕我不能奉陪了!至于驸马——”她轻浮地扬唇:“你乐意留着,便留着好了。”
说罢,她不再看谷中一眼,调转马头,高喝一声:“撤!”
“公主,不可!”
“公主!驸马还在他们手里!”
“我说,撤。”萧挽霜眸光暗了下去,声音决绝而冰冷:“违令者,军法处置!”
她头也未回,抛之如敝履。
“回营。”
三千铁骑,在她身后缓缓转向,马蹄声沉重。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身后,安心的声音如死神:“放箭!”
箭矢破空之声,密密麻麻,仿佛倏地一下射中了萧挽霜的身体。
她的脊背依旧笔直,但心跳速度已达到极限。
她紧咬着牙关,忍住回头的冲动,直到口中弥漫开血腥味。
她在赌,赌安心不会杀桓墨。
她不得不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千萧兵枉死于此。
折秋策马跟上,悲愤道:“公主,我们真的就这么撤了吗……”
“回营后,点兵三万,陈兵幽灵谷外十里。传信安心,若桓墨少一根头发,我必踏平晋国旧都,让她晋国永无翻身之日。”
话了,她愣了一瞬,为自己这一刻的残忍惊愕。
但她忍受够了,也等待够了。
这天下平衡的假象,总要有个人去撕开。
那便由她来吧!
“可驸马他——”
“他不会死。”这样的肯定,仿佛也是为了说服自己。
她又补充道:“安心在和我较劲,她想要的是我的命,不是他的。在她达成目的之前,桓墨不会死。”
她不能用东境十万大军的生死和萧国国运,去赌一个救桓墨的可能。
他亦是一名将领,定能理解。
……
大军远去,尘烟散尽。
安心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冷下来。
“看到了吗?墨哥哥。你心心念念的人,选了她的兵,她的国。你对她而言,不过如此。”
桓墨无动于衷。
“说话呀。”安心笑意天真而残忍:“你看,我给了她机会的,是她自己不要。你在她眼中,算得了什么呢?”
桓墨沉默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破碎的意味。
“是啊。”他望向萧挽霜离去的方向,目中空茫:“我算什么呢。”
安心满意地笑了。
她蹲下身子,仰头崇拜地看着桓墨:“你问我陆鹰、李续等人容不下你,我能给你什么?”
“我现在就告诉你,倘若今日换做是我,我定会冲入谷中救你,哪怕就是和你一同死了,也在所不惜……”
“那三人算不上什么,晋国又算什么?只要你点头,这万里山河,我陪你一同去夺!他们身后‘那人’什么都不是!只要你我二人携手,定能成就一番惊世伟业!”
桓墨眼中压抑的锐利,因她的这番话释放而出。
他用尖锐的目光,对上她炽热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