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夜寒，露重霜冷。
叶无道是被刺骨的凉意冻醒的。
后背贴着冰凉坚硬的山石，浑身伤口早已凝血结痂，一动便是撕裂般的钝痛，密密麻麻钻进骨缝里。经脉空荡荡的，灵力枯竭得近乎断绝，连最基础的神印流转，都带着滞涩沉重的卡顿。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灰白疲惫，再无半分昨夜暴走杀伐的疯戾。
夜色依旧深沉，漫天星子惨淡，晚风卷着浓郁未散的血腥味，盘踞在整片山谷。
身下荒草被血水浸透，早已发黑凝固。不远处的地面，留着一道断断续续、拖曳绵长的暗红血迹，一路向着深山腹地延伸，是风影断臂逃亡留下的痕迹。
他没死。
那道禁术遁逃，终究是让这暗域刺客捡回了半条残命。
叶无道撑着地面，一点点起身。
手臂微微发力，旧伤瞬间崩裂，结痂的伤口重新渗出血珠，顺着指节缓缓滑落。他踉跄了一下，身形摇摇欲坠，却硬生生咬牙稳住，没有倒下。
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碾过一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震裂的脏腑，腥甜的气息不断翻涌在喉头。
可他不能停。
半分都不能。
白夜还躺在神印阁的血泊里，生死未卜。
只要风影一日不死，暗域的杀机就一日不散，神印阁所有人，就依旧悬在刀刃之上。
叶无道垂眸，看着掌心斑驳的血痕，眼底恢复了死寂的冷硬。
他抬步，循着那道暗红血迹，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往深山深处走去。
步履沉重，身形单薄，孤身一人，踏遍荒山寒夜。
……
深山腹地，乱石堆叠，藏着一处隐蔽的天然山洞。
洞内漆黑潮湿，岩壁渗着冰冷的水汽。
风影半跪在地，肩头断口狰狞可怖，空荡荡的创口血肉模糊，黑红色的污血不断往外渗，浸透了周身黑衣。
断臂之痛、脏腑碎裂之伤、神魂崩损之弊，三重重创叠加，几乎抽干了他毕生修为。
他靠着山洞岩壁，强行逼出仅剩的灵力稳固伤势，气息微弱紊乱，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今夜一战，他纵横暗域三十年的刺客神话，彻底碎得彻底。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金丹修士逼到断臂残命、亡命逃窜的绝境。
死寂的洞口，忽然落下一道单薄的人影。
月色穿洞而入，斜斜打在来人身上。
叶无道立在洞口，背光而立。满身破碎血衣，浑身伤痕交错，原本黑白相间的发丝，此刻大半尽数泛白，霜雪一般覆满肩头，在清冷月色下，孤绝又苍凉。
他明明比谁都狼狈，比谁都虚弱，可那双眼睛，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洞内死寂瞬间被彻底撕碎。
风影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刹那，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惊慌、怨毒。
只有彻彻底底的绝望。
他逃了近百里，耗尽全力疗伤遁走，以为至少能苟延残喘，寻机重返暗域求援。
可这个人，哪怕透支濒死、重伤垂危，依旧追来了。
追得不死不休，追得倾尽残命。
风影喉间滚动，嘶哑干涩的声音在空洞山洞里缓缓响起，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无力：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叶无道没有靠前，静静立在洞口，夜风穿过他泛白的发梢，声音低沉沙哑，字字冷硬：
“白夜还活着，我就放过你。”
风影浑身一僵，抬眸死死盯着他：“若是他死了？”
“他若死了。”
叶无道垂眸，眸底无波无澜，语气却带着万古不化的决绝：
“你逃去九天黄泉，我也会追去九天黄泉。你躲入四海炼狱，我便踏平四海炼狱。”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必取你狗命。”
风影怔怔看着他，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悲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不甘，牵动伤势，又是一口黑血呕出。
“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喘着粗气，撑着残破的身躯，看向洞口的少年，试图做最后一次求生博弈：
“他活着。我感知得到，那道生命气息稳下来了。你的人，没死。”
“叶无道，我认输。”
“我用暗域核心情报换命。”
“我告诉你暗域下一步全盘布局，告诉你八大使徒全部底细，告诉你暗域幕后真正执掌者。这些情报，足够你抵我一条残命。”
“放我走。”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后的退路。
暗域情报，足以搅动整片正道格局，是无数宗门世家疯抢的至宝。他不信，叶无道会不动心。
洞口的少年静静伫立，听完他所有的筹码，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权衡利弊。
叶无道只轻轻抬了抬手。
一拳，朴素无华，不带任何花哨神通，耗尽他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灵力、最后一丝肉身气力，径直轰出。
风声破空，沉闷霸道。
交易？
他从不需要和伤他至亲、害他同伴的仇敌谈交易。
风影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明白了。
这个人不讲利弊，不讲得失，不讲交易，只讲执念。
他要的从来不是情报，不是筹码，不是利益。
他要的，是偿命。
是为白夜那一记以身挡刀，讨回最公道的血债！
“疯子……你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风影目眦欲裂，绝境之下，彻底抛弃所有伤势桎梏、所有求生念头，残存所有修为、所有神魂力量瞬间引爆！
暗域刺客终极杀招——影烬归杀！
漫天黑雾在洞内骤然暴涨，漆黑杀机压缩到极致，狭小的山洞瞬间被绝杀戾气填满，碎石纷飞，岩壁震颤！
“既然你非要鱼死网破，那我便拖你一同陪葬！”
风影嘶吼出声，残缺的身躯化作一道极致漆黑的残影，携同焚尽自身神魂的最后杀招，拼死反扑！
山洞之内，生死绝杀，一瞬引爆！
没有技巧拉扯，没有攻防试探，是真正的殊死搏命，是以残命搏残命的最后厮杀。
岩壁不断炸裂，碎石滚滚坠落，整座山洞剧烈震颤，顶端巨石摇摇欲坠，尘土漫天飞扬。
两人身形在漆黑洞内极速碰撞、厮杀、对轰。
风影每一击都是燃烧神魂的绝命杀招，招招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可叶无道依旧是那副模样。
不躲，不闪，不退，不避。
任凭黑雾割破血肉，任凭戾气侵蚀经脉，任凭残招重创身躯，他只以最野蛮、最直接、最亡命的姿态，一拳一拳硬撼到底。
他早已透支殆尽，早已肉身崩盘，每一次出拳，都是在燃烧寿元、透支根基、碾碎自身生机。
白发在震荡的风声中肆意翻飞，满身血水混着尘土，狼狈到极致，也孤勇到极致。
短短数息，却是漫长的生死煎熬。
轰隆——！
终局一瞬，山石崩塌巨响震彻深山。
漫天碎石轰然坠落，大半山洞彻底塌陷。
烟尘滚滚，遮蔽视线。
待漫天尘土缓缓落定，崩塌的乱石堆中央，战局尘埃落定。
一道染血的单薄身影，静静伫立。
叶无道五指成拳，整条手臂穿透层层黑雾，稳稳贯穿了风影残破的胸膛。
掌心滚烫，触到了对方彻底碎裂的心脏。
风影浑身僵直，所有力量、所有戾气、所有生机，瞬间彻底断绝。
他垂着眼，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那只手，眼底的疯狂与怨毒尽数褪去，只剩死寂的颓然。
濒死之际，他微微张口，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吐出最后一句遗言，带着一丝阴冷的预判：
“你……透支寿元，燃尽根基……早晚必亡……”
“还有……天机子……他不会放过你的……”
叶无道眸光微沉，指尖微微收紧。
天机子。
暗域幕后，真正执棋之人。
他抬眸，看着气息彻底断绝的风影，声音沙哑冰冷，不带半分波澜：
“让他来。”
“我在，神印阁等他。”
话音落下，他缓缓抽回手掌。
猩红血水喷涌而出，风影身躯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暗域双使徒之一，元婴巅峰刺客风影，殒命荒山山洞。
……
山洞彻底归于死寂。
乱石狼藉，满地血污，杀机散尽，只余浓重的血腥气与尘土味交织弥漫。
叶无道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满地碎石之上。
膝盖砸在坚硬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浑身所有力气尽数抽离，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形。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脏腑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衣衫。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常年握剑执印、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肌肤之下，蔓延出大片大片漆黑的纹路。
毒纹更深，更广，更密。
那是残毒扩散、肉身崩损、寿元透支的痕迹。
视线微微上移，落在自己垂落的发丝上。
曾经只是鬓边几缕的霜白，此刻已然蔓延大半头颅，黑白不再相间，满目霜雪，苍苍茫茫。
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一头白发，半生风霜。
身体在发出最极致的警告。
经脉寸损，根基虚空，寿元骤减，生机凋零。
不能再打了。
不能再透支了。
再执着、再拼命、再搏命，这具身躯，会彻底崩碎，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劝阻、反复哀求：停下，保命，休养。
可叶无道只是静静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风影冰冷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悔意。
他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身形摇晃，步履踉跄，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站直了身躯。
胜了。
险胜，惨胜，以命换命的胜。
暗域刺客之危，彻底解除。
接下来，他要回去。
回神印阁，看一眼白夜。
看一眼，他拼命护住的人，是否平安。
……
千里山路，漫漫归途。
无人相伴，无人搀扶，唯有满身伤痕、满头霜雪、一身孤凉。
叶无道一路踉跄独行，耗尽最后一丝生机，硬生生踏完千里荒山，终于遥遥望见神印阁巍峨的轮廓。
夕阳破晓，天光温柔，洒落在宗门屋宇之上，安宁平和。
这份安稳，是他以寿元、以根基、以半生生机换来的。
山门前两道身影早早伫立等候，满脸焦灼，彻夜未眠。
是苏小小和钱多多。
两人守在阁门，整整一夜，未曾合眼，一边轮流守着重伤昏迷的白夜，一边遥遥眺望山路，等候着那个迟迟未归的身影。
当看到山道尽头，那道满头霜白、满身血污、步履蹒跚的身影时，苏小小眼眶瞬间泛红。
她快步冲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心疼：“叶无道！”
钱多多紧随其后，看着少年近乎全白的发丝、破败的身躯，眼底只剩沉重的酸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无道抬眸，浑浊疲惫的目光落在苏小小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怎么样？”
苏小小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连忙点头，语气急促又笃定：“稳住了！白夜师兄脱离生命危险了！我整夜用生命神印温养他的经脉伤势，淤血散尽，生机稳住了，只是还需要沉睡休养，彻底没事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
短短几个字，卸下了叶无道浑身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负重、所有的紧绷。
赢了。
人也保住了。
所有的拼命、所有的透支、所有的寿元损耗，全都值得。
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熄灭，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硬撑了千里归途的身躯，瞬间彻底松懈、崩塌。
“好。”
轻轻一字，落得极轻。
下一秒，在苏小小、钱多多震惊的目光中，叶无道身形一软，浑身力气彻底抽离。
身躯笔直下坠，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昏死过去。
漫天夕阳落在他满头白发、满身血污的身上，孤寂、疲惫，又悲壮。
英雄胜尽，满身风霜，无人知晓他赢这一场，到底付出了多少代价。
【第79章悬念提示】
1. 叶无道寿元大幅损耗、残毒彻底扩散，满头白发近乎尽白，他的身体究竟还剩下多少时日？
2. 风影临终提及的天机子，究竟是何等存在，何时会亲临神印阁复仇？
3. 彻底透支根基的叶无道，昏迷后是否会引发更严重的神魂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