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克莱因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在晨光中流淌着蜜色光泽的金发，以及一张恬静安睡的侧脸。奥菲利娅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屋外的天光已经透过木板的缝隙照了进来，将昏暗的木屋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火塘里的木柴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点余温，屋内的空气冷得像冰。
克莱因动了动身体，立刻感到一阵从腰部蔓延开来的酸软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动静似乎惊醒了怀里的人。奥菲利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眼瞳。刚睡醒的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反而带着几分慵懒的迷蒙。
她看着克莱因龇牙咧嘴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动人的红晕，眼底却全是笑意。
“现在知道怕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像羽毛一样挠在克莱因心上，“昨天晚上问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犹豫？”
克莱因老脸一红，嘴硬道：“谁怕了？我这是……这是长途跋涉，身体疲劳。”
奥菲利娅轻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他的鬼话。她从温暖的兽皮被窝里撑起身，光洁的背部和肩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是伸了个懒腰，完美的身体曲线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克莱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被子里的温暖让他贪恋，尤其是身边还有着另一个更加温暖的源头。这里是北境的雪地，他从未如此贪恋这种感觉。
奥菲利娅倒是容光焕发，像是被雨露滋润过的花朵，整个人都散发着惊人的光彩。她利落地穿上内衬和外衣，又变回了那个英姿飒爽的帝国骑士。
“快起来，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被窝里磨蹭的克莱因，催促道。
“知道了知道了。”克莱因哀叹一声，终于还是依依不舍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
寒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哆嗦。他一边飞快地穿着衣服，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计划。按照约定，给这里的人留下足够的种子与种植技巧，然后就该离开了。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和奥菲利娅最初的目的地，弗兰湖。
当两人走出木屋时，整个村落似乎都已经醒了。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到克莱因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希冀。
老埃尔默拄着拐杖，在昨晚那个年轻猎人的搀扶下，快步迎了上来。
“恩人，您醒了。”老人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
克莱因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老先生，召集大家吧。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我会把种植的方法教给你们，并为你们留下足够的种子。”
很快，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来了，连一些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被母亲抱在怀里，仿佛要一同见证这关乎整个村落生死存亡的时刻。
克莱因没有再像昨天那样凭空催生，那样的手段太过惊世骇俗，适合建立信任，却不适合传授。
他让村民取来了昨天那株黑浆果植物上结出的十几个饱满果实。
“这些果实里的种子，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克莱因拿起一颗黑浆果，将其捏开，露出里面细小的种子，“但它们还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才能发芽。”
他拿出那个装着银色液体的小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液体小心地倒进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碗里，将其稀释。
“我称它为‘生命之水’，”克莱因举起木碗，对众人解释道，“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播种前，将种子浸泡在稀释过的生命之水里，大概一刻钟就够了。然后，再将它们种进解冻的土壤里。”
他的解释简单直白，没有任何高深的词汇。
“就……就这么简单？”那个年轻的猎人忍不住问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克莱因笑着确认。他将一小瓶未稀释的“生命之水”原液交到老埃尔默手中，“这瓶原液，足够你们用上好几年。记住，一定要稀释。”
为了让他们彻底放心，克莱因决定再演示一次。他取出一颗浸泡过的种子，亲手交给那个年轻猎人。
“你来试试。”
年轻猎人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看了一眼老村长，又看了看周围族人鼓励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学着克莱因昨天的样子，将那颗种子按进了木盘的湿润土壤里。
他没有克莱因那种催生万物的魔力，只能静静地等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有人开始感到不安时，土壤的表面，忽然微微拱起了一点。
紧接着，一抹微小却顽强的绿色，破土而出。
“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年轻猎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抹代表着希望的绿色，激动得浑身颤抖。昨晚那个送烤肉的小女孩，更是高兴地跳了起来。
老埃尔默老泪纵横，他没有再下跪，只是对着克莱因，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身后，所有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跟着他一起，向着克莱因和奥菲利娅，行了这片冰原上最崇高的敬礼。
做完这一切，克莱因便带着奥菲利娅准备离开了。
村民们自发地为他们送行，一直将他们送到村落的边缘。老埃尔默将一卷用兽皮精心绘制的地图塞到克莱因手里：“恩人，这是北边更详细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安全的避难所和水源地，也许对您有用。”
年轻猎人则递过来一个装满了水的皮囊和几块最好的鹿肉干。
那个小女孩，红着脸跑到奥菲利娅面前，将一串用细小兽骨和染色的浆果串成的手链，塞进了她的手里。
“谢谢你，大姐姐。”
奥菲利娅看着手里的链子，又看了看小女孩清澈的眼睛，一向冷静的她，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她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在村民们不舍的目光中，两人转身踏入了茫茫的白雪之中。
走出很远，克莱因回头望去，那个小小的村落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但那些站在村口送行的人影，却依然清晰。
风雪很快就将他们来时的脚印覆盖，世界再次恢复了一片纯白。
两人在及膝的雪地里跋涉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克莱因忽然停下脚步，有所感慨。
奥菲利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克莱因呼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雪原，眼神有些茫然。
他说：“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思维方式，好像不太像以前的自己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向妻子解释这种奇怪的感觉：“我帮了他们，我很开心。但是……奥菲利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幅很遥远的画，我只是走过去，往上面添了一笔，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好像……他们所有人的绝望和希望，都离我很远。我能理解，能共情，却无法真正地沉浸其中。”
他回头看了看村落的方向，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也许真的被当初炼制出贤者之心之后的短暂登神影响了也说不定。那种俯瞰一切的感觉，好像在我身体里留下了一点东西。”
这是一种危险的倾向。一种将自己从“人”这个群体中抽离的疏离感。他开始以一种更高维度的视角看待问题，这让他能轻易找到解决方案，却也让他失去了曾经那种设身处地的投入感。
奥菲利娅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试图去分析他的心理。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克莱因的手。
她的手套已经被体温捂热，温暖而有力的触感，通过皮肤，直接传递到克莱因的心里。
“你救了他们，这是事实。”她看着他的眼睛，金色的眼瞳里满是认真，“不管你怎么想，你做的，是一件好事。这就够了。”
克莱因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迷茫与疏离，仿佛被这股温暖驱散了不少。
他笑了笑，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
是啊，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不再回头，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被冰雪覆盖的地平线。
“走吧，弗兰湖还在等我们。”
……
……
从这里到弗兰湖，称不上远，当然，也并不近。先前已经说过，去弗兰湖有更快、更安全的方法，不过克莱因喜欢未知，所以选择了这条路。这是一条未被开拓过的路径。
克莱因想过在这里会遇到某些野兽，会遇到险峻的地形，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在人类的足迹并未抵达的地方，克莱因发现了一个深坑。
冰雪覆盖了它的边缘，就像一张白色的巨口，向着天空无声地咆哮。理论上来说，这种地形在冬季应该被冰雪填满，或者在底部形成一个冰湖。
但是，这下方并非冰雪。
克莱因站在坑边，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想下去看看。
奥菲利娅当然不会拒绝他。她只是检查了一下自己腰间的长剑，确认它随时可以出鞘。
“我先来。”克莱因从行囊里取出一卷坚韧的绳索，一端系在旁边一块稳固的岩石上。他没有选择使用炼金术直接漂浮下去。
因为那么做不好玩。
他拉了拉绳索，确认其足够牢固后，对奥菲利娅说：“你在上面等我信号，如果半小时内我没有回应，你就沿着绳子下来找我。”
奥菲利娅只是轻笑，纵容着莫名有些孩子气的克莱因。
克莱因不再多言，抓住绳索，身体向后一仰，灵巧地顺着坑壁滑了下去。
下降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长。坑壁并非光滑的岩石，而是布满了某种粗糙的、结晶状的物质，在微弱的天光反射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越往下，空气中的寒意就越淡。
这不对劲。
按理说，越是深入地底，没有阳光照射，应该越是阴冷才对。可现在，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就像是从深渊底部吹上来的微风。
下降了大约百米之后，黑暗中开始出现一些微弱的光点。
它们星星点点地嵌在下方的岩壁上，像是倒悬的星空。
克莱因心里盘算着，这下面肯定有某种能量源，才会造成这种反常的现象。
终于，他的脚触及了坚实的地面。
他解开绳索，轻轻晃了晃，向上的奥菲利娅发出安全的信号。然后，他才开始打量这个深渊的底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
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只有他下来的那个洞口，像一枚遥远的白色月亮。四周的岩壁上，生长着无数发光的晶簇，大的如同房屋，小的也有一人多高。它们散发着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白光，将整个地下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温暖而湿润，地面上铺着一层柔软的、类似苔藓的奇异植物，踩上去悄无声息。一些从未见过的、同样散发着微光的菌类和藤蔓，缠绕在巨大的晶簇之上，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奇幻画卷。
“难以置信……”克莱因喃喃自语。
这完全就是一个独立的、自成一体的地下生态系统。
很快，奥菲利娅也顺利地降落到了地面。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个天然的温室？或者说，一个巨大的、由自然形成的炼金工坊。”克莱因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发光苔藓。
入手温润，蕴含着微弱但纯净的元素能量。
“这些晶石在发光发热，为整个洞穴提供能量。这些植物吸收能量生长，又构成了生态循环的一部分。”克莱因站起身，拍了拍手，“简直是完美的造物。我很好奇，是什么力量维持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在洞穴中逡巡，很快，他发现了一些不属于“自然”的东西。
在洞穴的深处，似乎有一条被人为修葺过的痕迹。地面上的苔藓被清理出一条蜿蜒的小径，一直通向更深的黑暗之中。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批访客。”克莱因指了指那条小路。
奥菲利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凝。
有路，就意味着这里可能存在智慧生物，或者……曾经存在过。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要过去看看吗？”她问道，语气里没有丝毫退缩。
“当然。”克莱因笑了起来，“都到这里了，怎么能空手而归？”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小径向洞穴深处走去。奥菲利娅走在前面，长剑已经出鞘半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克莱因跟在后面，他的注意力则更多地放在了周围那些奇特的晶石和植物上。
这些晶石的能量反应很奇特，似乎在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共鸣。
难道说……整个洞穴是一个巨大的共鸣腔体？
就在克莱因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时，走在前面的奥菲利娅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一只手，做出了一个警戒的手势。
克莱因立刻收敛心神，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前方的路径被一簇巨大的晶石挡住了。而在那晶石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沙……沙……”
一阵细微的、像是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头颅从晶石后探了出来。
那是一头从未在任何图鉴上见过的怪物。它的体型像一头巨熊，全身却覆盖着和周围晶石一模一样的、半透明的甲壳。它的脑袋像蜥蜴，却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了利齿的巨口，口中不断滴落着散发着酸腐气息的涎液。
它似乎是靠感知能量的流动来“视物”的。当克莱因和奥菲利娅这两个外来的能量体出现时，它立刻就被惊动了。
“吼！”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着两人猛冲过来！
“小心！”
奥菲利娅低喝一声，不退反进。她脚下发力，身形如一道金色的闪电，迎着怪物冲了上去。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寒光，直刺怪物的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