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利娅很强。
这一点,克莱因从半年前那场切磋时就清楚。
她的剑,快得能斩断风。
她的斗气,炽热得能融化钢铁。
可惜,她还不够强。
那股金色的斗气,霸道,灼热,是纯粹的生命能量的极致升华。
但面对这种由天地元素构成的、近乎没有实体的灵体,这种纯粹的物理与能量冲击,就像用铁锤去砸一团棉花。
每一次猛烈的冲撞,看似声势浩大,能震散一时的风雪,却无法伤及其根本。
而风雪之灵每一次反扑,都带着整个北境的严寒,无孔不入地消磨着她的斗气与体温。
她像一颗投入冰海的烙铁,初时能蒸腾起大片水汽,但最终,只会被无尽的冰冷所吞噬。
再这样下去,她会输。
然后,死。
克莱因一边悄悄构筑着一个远比之前复杂、也更耗费心神的法术模型,以备不时之需,一边迈开脚步,朝着废墟中央那四道身影走去。
他的靠近,立刻引起了那四人的警觉。
二王子亚历克斯第一个发现他,那双与亚当斯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戒备。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克莱因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越过挡在最前方的亚当斯和兰斯洛特,直接落在了被护在中央的艾拉身上。
“克莱因?”
太子亚当斯也认出了他,脸上写满了意外。
他向前一步,将艾拉的身影挡得更严实了些,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这里很危险,你……”
“它的弱点是什么?”
克莱因开口,打断了太子殿下那套程式化的寒暄。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解释自己为何而来,更不想听他们讲述一遍遇险的来龙去脉。
他的问题太过直接,太过功利,以至于让现场陷入了一瞬间的凝滞。
四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从未见过,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突然出现的“援军”,既不问候,也不表态,而是像一个冷酷的工匠,直截了当地询问工具的用法。
亚历克斯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正要发作,却被艾拉拉住了。
少女从亚当斯的身后走出,她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也因脱力而微微发颤。
或许是出于对“同学”的信任,又或许是,她从克莱因那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解决问题的可能。
“它没有弱点。”
艾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自责,“它不是生物,是一道诅咒。”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很久以前,有一对相爱的恋人,因为世俗的阻挠无法在一起,最终双双殉情在这片雪山。他们临死前的怨恨,与北境的风雪结合,化作了这不死的灵体,摧毁一切靠近此地的生灵。”
克莱因安静地听着。
嗯,标准的反派起源故事。
“我们……我们在一处祭坛上,不小心取走了一件圣器。那件圣器,原本是用来镇压这道诅咒的。”
艾拉的头垂得更低了。
克莱因心里了然。
主角团误触机关,放出大BOSS,经典流程。
“既然如此,”他顺着逻辑往下推,“重新启动那件圣器,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艾拉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她犹豫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反倒是太子亚当斯,替她补全了信息。
“那件圣器名为‘永恒之心’,要重新启动它,需要一个特殊的条件。”
亚当斯看着克莱因,神情严肃,“根据文献记载,只有……只有被命运选中的恋人,共同将魔力或生命力注入其中,才能唤醒它的力量。”
他解释得清晰、详尽,完全是领袖风范。
“这也是为什么,它能封印那对恋人的诅咒。”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克莱因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太子亚当斯,二王子亚历克斯,圣骑士兰斯洛特,以及女主角艾拉。
这配置,这剧情……
他一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一边在心里飞速地吐槽。
所以,这所谓的圣器,根本就是给女主角和她最终选择的男主角准备的定情信物兼专属外挂吧?
真是……有够经典的。
就在他腹诽的这短短几秒,战场的局势,急转直下。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金铁交鸣的刺耳声。
克莱因猛地抬头。
风暴的核心,那道金色的流光,第一次被从正面击溃了。
奥菲利娅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砸飞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用长剑插进冻土,止住了身形。
她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洁白的雪。
那颜色,刺眼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那口血,像一朵仓促绽放的、滚烫的红梅,落在雪地里,瞬间融化出一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凹陷。
克莱因瞥了眼前那四人一眼,眼神依旧平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你们想办法启动圣器,我先去支援奥菲利娅。”
说完,他甚至没等任何人回应,便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
“站住!”
亚历克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横跨一步,试图拦住克莱因,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与戒备,“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来发号施令?”
克莱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股无形的斥力自他周身散开,亚历克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在自己胸口,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空隙,克莱因已经与他错身而过。
“克莱因!”
太子亚当斯也沉声开口,他没有像弟弟那样冲动,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却更重了,“奥菲利娅大人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连她都陷入苦战,你过去……”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克莱因终于停下,却不是因为亚当斯的话,而是他已经走到了废墟的边缘。
他没有回头。
风雪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会死。”
“再过不久,她的斗气就会被彻底耗尽。然后,她的体温会降到临界点。最终,她会死于脏器冻结。”
“所以,在我和她拖住那东西的这段时间里,”他终于侧过头,视线扫过那四张写满震惊的脸,“你们最好想出办法,解决那个‘恋人’问题。”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身后那几道复杂的目光。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违反常理地、轻飘飘地浮向半空。
四周狂暴的风雪元素,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瞬间朝他这个新出现的魔力源头疯狂涌来。
然而,这些足以撕碎钢铁的元素洪流,在靠近克莱因身体三尺范围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堤坝,被强行分流、驯服。
一场无声的拔河,在半空中展开。
风雪之灵凭借着地利与天时,疯狂地牵引着整片山脉的风与冰,试图将这个胆敢挑衅它的渺小存在碾碎。
而克莱因,则强行从这股狂暴的洪流中,截取、过滤、提纯出自己需要的部分。
他将这些抢夺来的、精纯的元素魔力,源源不断地填充进一个早已在精神海中构筑完毕的、庞大而繁复的法术模型里。
下一秒,以他为中心,一道道闪烁着冰蓝色光辉的魔法阵,凭空浮现。
魔法阵一圈套着一圈,一层叠着一层,飞速地向上攀升、向外扩大,每一道符文都亮起夺目的光芒,彼此勾连,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这张巨网便笼罩了整座崩塌的雪山,将那肆虐的风雪之灵,连同下方鏖战的奥菲利娅,一并网罗其中。
山巅的风,停了。
……
另一边。
奥菲利娅抹去嘴角的血迹,拄着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轻伤而已。
以她那远超常人的骑士体质,这点冲击造成的内腑震荡,此刻已经在高速自愈了。
真正麻烦的,是那无孔不入的严寒,正不断侵蚀着她护体的斗气,麻痹着她的神经。
就在她准备再次提剑冲上时,却讶异地发现,那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元素威压,骤然一轻。
她抬起头。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以及那张笼罩了整个天穹的、华丽到近乎奢侈的魔法巨网。
是他?
奥菲利娅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这家伙……果然也变强了。
她这么想着,握着剑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
就在上方两人与风雪之灵陷入鏖战期间。
废墟之上的另外四人,却真的发愁了。
克莱因那番话,像一盆冷水,将他们从生死激战的紧张氛围里,浇了个透心凉,然后又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恋人……问题?”
亚历克斯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艾拉,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语气生硬地开口:“看、看我干什么!这鬼东西谁知道怎么弄!”
太子亚当斯眉头紧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心脏形状的蓝色水晶。
那便是“永恒之心”。
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却远不足以形成有效的封印。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弟弟、在沉默的兰斯洛特,以及在满脸为难的艾拉之间来回扫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文献上只说了“被命运选中的恋人”,可没说具体是谁。
兰斯洛特依旧沉默,只是他握着圣剑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艾拉身上。
少女被这三道灼热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她抱着自己的法杖,求助似的看向亚当斯,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
克莱因的魔法阵,像一张网。
它没有直接攻击风雪之灵,而是强行改变了这片天地的规则。
原本狂暴混乱的元素,被这张网梳理、过滤,一部分被压制,另一部分则被他截留,化为己用。
奥菲利娅立刻感觉到了变化。
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减弱了,风雪的阻力也小了许多。
她没有浪费这个机会,金色的斗气再次燃烧,整个人化作一道直线,冲向风雪之灵的核心。
克莱因悬在半空,并未并未轻举妄动。
风雪之灵凝聚出一根巨大的冰矛,刺向奥菲利娅的后心。
克莱因只是抬了抬手指,奥菲利娅身前的空间重力陡然增加,她的前冲之势猛地一滞,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冰矛。
冰矛落空,去势不减,呼啸着射向他。
克莱因看都没看,另一只手虚握,那根冰矛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化为最精纯的冰元素,被头顶的法阵吸收。
“谢了。”
奥菲利娅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专心点。”
克莱因回了一句。
他的魔力消耗得很快,即使有法阵源源不断地从环境中汲取能量,也只是勉强维持着平衡。
这种配合,让两人暂时占了上风。
奥菲利娅主攻,她的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能蒸发钢铁的热量,逼得风雪之灵不断退散。
克莱因主防,他预判着风雪之灵的每一次攻击,用重力魔法、元素护盾,为奥菲利娅创造着最安全的输出环境。
可惜,这东西杀不死。
每一次被奥菲利娅的斗气冲散,它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凝聚,而且似乎没有半点损耗。
再这样下去,先耗尽的只会是他们。
克莱因瞥了一眼下方。
废墟之上,那四位主角,还在上演情感大戏。
“到底是谁?”
亚历克斯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他烦躁地来回踱步,“文献上就不能写清楚一点吗?什么叫被命运选中的恋人?”
太子亚当斯拿着那枚“永恒之心”,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在艾拉和兰斯洛特之间扫过,又落回自己弟弟身上。
作为帝国继承人,他习惯了权衡利弊,解决问题。
可这种问题,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艾拉抱着法杖,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道目光,三种不同的情绪,全都压在她身上。
兰斯洛特依旧沉默,只是握着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克莱因在心里叹了口气。
搞半天,卡在表白环节了?
世界都要毁灭了,谈个恋爱有那么难吗?
就在这时,战局突变。
风雪之灵似乎厌倦了这种纠缠,它放弃了对奥菲利娅的攻击,整个能量体猛地收缩,化作一个密度极高的、近乎固体的雪球。
下一秒,雪球爆开。
克莱因头顶的魔法阵,在那股力量面前,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符文瞬间黯淡、碎裂。
他闷哼一声,只觉得精神海一阵刺痛。
失去了压制,刺骨的严寒瞬间回卷。
奥菲利娅身上的金色斗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她的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一股无形的寒流击中了她。
她没有被击飞,而是僵在了原地,一层白霜迅速从她的铠甲边缘开始蔓延。
“喂!”
克莱因从半空中落下,落到她身边。
情况还好。
对她来说不算致命伤。
也正在此时,下方,一道刺眼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是那枚“永恒之心”。
所以,他们终于选出那对“命运的恋人”了?
克莱因眯起眼,试图看清下面究竟是谁和谁站在一起,触发了圣器。
可那光太亮了,亮得他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