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延巳出列。
他是当朝宰相，也是上次出使汴梁亲眼目睹崇元殿大朝会的人。
他对南唐与中原的实力差距有最清醒的认识，因此他的劝谏也最直白：“大王，万万不可与联军开战。”
“其一，彼出师有名，应连重遇年初之援书，道义在彼。”
“其二，吴越三世保境，水师冠绝东南。”
“南征军百战精锐，非我师可比。”
“其三，我南唐北方有强敌，王清的荆襄天启军就在江陵府，一旦东南开战，北面大军必趁虚南下。”
“不如按兵，观火，伺变。”
“让其攻建州、耗实力，我坐守边境。”
查文徽闻言大步出列：“陛下！闽地本是囊中之物！”
“请即刻发兵信州，进逼建州，以援殷为名，抢占地盘！”
“纵然不战，亦可压其侧翼，分闽地之功！”
冯延巳没有看他，只是朝李璟拱手：“查将军主战，是以为联军会在建州城下损耗兵力。”
“可若联军不耗呢？大王还记得泾州城是怎么破的吗？”
殿中骤然安静。
泾州城破的消息传到金陵时，查文徽当时就在殿中。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反驳。
大唐半年未起战事，让他们忘记了被支配的恐惧了。
李璟坐回御案之后，手指在案面上反复敲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传旨。边境增兵，但不主动开战。”
“暗中给王延政送一批箭矢和药材。”
“信州大营保持戒备，但不得越过闽境一步。”
“孤要看看，联军在建州城下能打多久。”
“若他们损耗大了，孤再议出兵。”
“若他们势如破竹……”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满殿文武都听懂了。
兴王府。
南汉收到军报时，刘晟刚杀完一批宗室，心情颇好。
听完闽地军报，他靠在天竺进贡的象牙榻上，端着一杯荔枝酒，笑着对左右说道：“闽人自乱，吴越自累，甚好。”
“彼北方争地，我岭南正好静伺边境，蚕食漳汀。”
“别人打仗，我得土地，最划算。”
他身旁的掌印太监林延遇躬身笑道：“不必援闽，不必结怨。”
“令边将陈兵边界，彼乱我进，彼稳我守。”
“不费王室一金一甲，可扩岭南疆土。”
满殿文武纷纷躬身附议。
没有人劝刘晟勤政，没有人劝刘晟出兵，也没有人劝刘晟安民。
南汉的朝堂上早已没了敢说话的人。
刘晟将荔枝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搁在案上：“就这么办。”
“让边将把眼睛睁大些，闽地有什么好东西，趁乱多拿点。”
“别的，不关咱们的事。”
“大王英明！”
南汉文武纷纷附和。
全殿都是白花花的，刘晟特意规定，文武进宫不许穿衣。
……
衢州城外，北方官道上烟尘四起。
符昭序与钱弘俶并骑走在队伍最前方。
衢州刺史、吴越外牙军副都指挥使沈承礼早已在城门外候着了。
他今年四十出头，方脸微须，穿一身玄色戎装，外罩绯红刺史公服，腰悬横刀。
身后跟着衢州文武属官和上千名早已备好担架、水桶、草料的后勤兵卒。
城门外官道两侧搭起了数排临时军帐，伙头兵在帐后支起大锅。
锅里的菜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码着成堆的胡饼和刚出锅的羊肉。
另有数百民夫在城墙根下摆开一排木槽，槽里已注满了清水，旁边摞着成捆的干草和豆料。
“衢州刺史、吴越外牙军副都指挥使沈承礼，见过九郎君，见过符指挥使！”
沈承礼大步上前，插手行礼。
符昭序翻身下马，抱拳回礼：“沈刺史客气。”
“我等奉陛下圣谕与钱王调令，南征平闽，途经衢州，叨扰了。”
钱弘俶也跟着下了马，但落地时腿一软，身子歪了半步，被他硬生生撑住。
从杭州到衢州这两天，他大腿内侧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血痂和裤料黏在一起，下马这一下牵扯了伤口，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沈承礼眼光极毒，一眼就看见了钱弘俶站姿不对，也不多问，回头朝身后一名背着药箱的老医官招了招手。
“快，扶九郎君去医帐处理伤口。”
两名亲兵上前搀住钱弘俶，老医官拎着药箱小跑跟上。
钱弘俶回头看了符昭序一眼，符昭序朝他点了点头。
他便不再推辞，一瘸一拐地跟着医官去了。
沈承礼转向符昭序，双手递上名碟，符昭序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名碟交换。
沈承礼接过名碟，看了一眼上面盖着的登莱天启军东防营都指挥使朱红大印。
归还了名碟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衢州城外的接待做得极有章法。
两千轻骑刚勒住马，便有后勤兵卒上前引导，按都队分批次将战马牵到城墙根下的临时马槽旁。
每匹马都有专门的民夫负责。
先卸下马鞍和褡裢，用湿布擦去马身上的汗泥，再用干布揉擦马腿。
马鼻用浸了淡盐水的软布轻轻擦洗，防止连日行军吸入尘土引发的呼吸道疾患。
最后才牵到水槽边饮水，水槽旁另有民夫按定量分配草料和豆料。
骑兵们被引到军帐前排队领饭。
每人一大碗菜汤，汤里有菘菜、萝卜和几片羊肉。
两张胡饼，一份腌萝卜。
伙头兵一边打饭一边扯着嗓子喊：“不够再添，管饱！”
骑兵们蹲在官道两侧的杨树下狼吞虎咽。
他们的吃相不好看，有人把胡饼掰碎了泡在菜汤里，有人直接就囫囵进食。
他们虽然饿极，排队时没有一个人插队，碗筷用完后全部放回指定的竹筐里，连掉在地上的饼渣都被捡起来塞进嘴里。
沈承礼陪着符昭序穿过官道，往城中大帐走去。
一路上他边走边介绍：“衢州是吴越西南重镇，北上睦州，南下建州，这条官道是入闽的陆路咽喉。”
“某兼领婺、衢二州刺史，总领京畿防务，我主把这两座城交给末将，就是让末将替吴越守住西南大门。”
“符指挥使放心，两千轻骑的粮草补给，衢州一力承担。”
“大军敞开了吃便是！”
符昭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