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进宗站在最前方那艘斗舰的船头,望着闽江两岸的景色缓缓向后退去。
闽江内河比外海平静得多,两岸是成片的荒田。
越靠近福州城,两岸的房舍越密集。
但十户里倒有七八户门板紧闭,烟囱无烟,门前的沟渠里漂浮着杂物。
水部门码头很快便到了。
这是福州城东的内河码头,原本是商船云集之地,此刻却冷冷清清,泊位上只零星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
码头内侧是一座军寨,寨墙上的守军望见驶来的斗舰船头那面绛红唐旗,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有人转身往城内飞跑。
不多时,一个队正模样的小校快步跑到码头上,抱拳:“敢问来者可是大唐南征军团?”
翟进宗走下跳板,甲靴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简短道:“正是。让你的人带路,本将要见连重遇。”
小校应声,转身在前引路。
翟进宗回头朝身后的都头做了个手势,一千六百名天启军战兵从斗舰上鱼贯而下,在码头上迅速列队完毕。
一行人穿过水部门城门,沿着城中主街往城外方向行进。
出了城门,连重遇已率福州文武在官道旁等候。
他身后站着数十名禁军将校和文官,队列整齐,仪仗俱全。
连重遇本人顶盔掼甲,腰悬横刀。
见翟进宗率队走来,他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连重遇,福州禁军都指挥使,恭迎王师入城!”
翟进宗站定,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人在福州危难之际遣使浮海求援,又在城外摆出如此周全的迎接排场,办事滴水不漏。
这种人,不是真恭顺,就是极精明。
翟进宗从怀中取出李炎亲笔手令与南征军团文书,递给连重遇。
“连将军,本将奉大唐天启皇帝陛下圣谕,总领南征军团东路军。”
“今王师抵达福州,依照盟约,城防由本将全权接管。”
“连将军所部禁军,即刻归营待命,听候整编。”
连重遇没有接文书。
他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
“翟将军远涉风浪,将士疲乏,本将已在城外备好营帐、猪羊、米酒,请贵军先在城外扎营休整数日。”
“至于城防,福州虽小,城防尚能自守。”
“城内禁军两万,足以弹压治安,不劳贵军费力。”
翟进宗没有说话。
他盯着连重遇。
他口口声声恭迎王师,却把城防死死攥在手里,连文书都不肯接。
“连将军。”翟进宗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年初遣使浮海赴汴梁,陛下以诚相待,命本将率大军南下,解福州之围。”
“如今王师已到城下,你却告知本将,城防无须接管,这是何意?”
连重遇面色不变,依旧恭谨:“末将绝无不敬之意。”
“只是福州刚遭战乱,城内人心未稳。”
“若骤然换防,恐引起百姓恐慌、军心浮动。”
“不如贵军在城外休整数日,待城中安定之后,再从长计议城防交接之事。”
“从长计议?”翟进宗盯着他的眼睛,“连将军,本将没有时间跟你从长计议。”
“建州未平,闽乱未定,南征大军水陆并进,本将不是来福州做客的。”
他右手抬起,按向腰间那条玄色锦缎腰带。
“连将军,本将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话落,心念微动,腰间锦袋明黄丝绦轻轻一颤。
身前的虚空骤然扭曲,十骑玄甲铁骑从虚空中踏出。
铁蹄落地时官道上的黄土被震得簌簌扬起。
码头上所有的战马同时不安地嘶鸣起来,连重遇身后那几个禁军将校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连重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打量着眼前这排沉默的铁甲骑兵。
死寂无声的人马,凭空现世的诡异方式。
幽州城破的传闻,泾州城破的消息,玄甲铁骑撞碎城门的军报。
这些他原本将信将疑的消息,此刻同时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那些传闻不是夸大其词。
这不是天兵,这是阎王派来的鬼卒。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城内有禁军近两万人,看起来是十倍的兵力优势。
但这些人,能挡得住这十骑铁甲吗?
就算能用人命填住城门,后续的大军呢?
海面上那些海鹘大船呢?
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翟将军,显然不是来跟他讨价还价的。
“从此刻起,大唐天启军接收福州。”
翟进宗看着眼前一幕,显然很是满意。
“连将军,请你即刻约束麾下士卒归营,等待整编。”
“若配合,你仍是福州禁军都指挥使,麾下将士保留原有粮饷官职。”
“若不配合……”他身后那排玄甲铁骑面甲下的幽红光芒同时亮了一瞬,“不妨一战。”
连重遇沉默了几息。
这几息里,他身后那几个将校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他缓缓收起了笑容,拱手行礼:“末将遵命。”
“请翟将军派人入城,末将即刻传令各门,城防全数移交。”
翟进宗点了点头,将文书重新递了过去。
这一次,连重遇双手接住了。
同时水丘昭券与卫融也率一万主力从琅岐岛南下,沿着官道向福州城挺进。
官道两侧的村落一片死寂。
十室九空,荒草没膝,农田废弃已久,田间沟渠淤塞坍塌。
灌溉系统彻底瘫痪,曾经应当是成片稻田的地方,如今只余干裂的泥土和枯死的稻茬。
路边、田间、河沟里,随处可见无人掩埋的尸骨。
苍蝇在尸骸上方嗡嗡地盘旋。
偶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幸存者蹲在废墟边上啃食着肉。
看见大军经过也不逃,只是用深陷的眼窝木然地望着这支衣甲鲜明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