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碰了个头,来的有四五个人,都是中医科出去的,熟人。
“她不是结婚了吗?”
“这结了婚的女同志,迟早要归家的。那个位置,总不能一直空着等人吧?医院又不是她家开的。”
“就是。咱们哥几个,正规院校毕业,干了大半辈子,经验足。她呢?半路出家,跟董济民学了两下子就坐诊,算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桌上的其他人纷纷点头。
“是啊,论资排辈也轮不到她”
“她那个编制肯定是董济民弄来的”。
“去找董济民吧,他是师父,总不好看着自己徒弟占着位置不让。”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有人点头,有人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反对,沉默也是一种表态。
约好了时间,各自散去。
——
董济民最初接到老同事的电话,心里还挺高兴。
他在医院干了大半辈子,跟那些人共事多年,虽说后来各走各路,但情分还在。
人老了,总念旧,听见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那些年在诊室里并肩作战的日子一幕一幕翻上来。
“老董啊,好久不见了,出来坐坐?”
“老董,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调了新方子,你来帮我看看?”
“董主任,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去看看你,方便吗?”
董济民一一应了.
泡茶,让座,陪着聊天,回忆当年。
说到当年,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谁救活了哪个危重病人,谁在什么年代立过功,谁跟谁因为一张方子吵了三天三夜。
董济民听着,笑着,只觉得时光好像倒流,眼前这些人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直到话题慢慢拐了弯。
“老董,医院现在缺人不?”
董济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顿。
“这个啊,”他笑了笑,语气这会儿还是和和气气的,“归医院人事管,我不掺和这些。”
“哎,离开医院这些年,大家过的都不太好。”
“早知道当初……”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懊悔,有不甘,也有拉不下脸的别扭。
“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你看……”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把话挑明,目光直直地看着董济民。
董济民放下缸子,看着对面那一张笑得不太自然的脸,心里头反应过来,这不是来看他的,是来找工作的。
“这个我做不了主,”
“你们也知道的,医院不可能长期一直缺人,以前那些岗位,早就招到人了。新来的同志干得不错,总不好把人撵走。”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不是还有一个位置吗?”
董济民一愣,哪里还有位置?中医科的编制他比谁都清楚,满打满算就那么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哪儿来的空位?
“哪个位置?”
那人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徒弟那个位置,沈大夫啊。她不是刚结婚了吗?这结了婚的女同志就是事多,哪有大夫刚结婚就请长假的?”
“就是,”旁边有人接话,语气也跟着硬了起来,“我说老董啊,沈大夫既然不能胜任医院的工作,那正好回家相夫教子,把位置让出来。”
董济民盯着这些人看了好几秒,一张接一张的脸,都是他认识的脸,都是他曾经信任过的脸。
他确认他们没有在开玩笑,他们的眼神是认真的。
“是啊,老董,你身为医院主任,更应该为医院着想。不能因为沈大夫是你徒弟,就占着位置不放吧?”
这话说得义正词严,好像他们才是为医院考虑的人,好像沈青梧才是那个赖着不走的人。
董济民被气笑了。
“结了婚就得待在家里?人家丈夫都没说,你们操的哪门子的心?”
那人还在笑,但那笑挂不住。
“老董,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女同志嘛,有了家庭,精力总归要分散的。医院工作又辛苦,两头顾不过来,不如早点退下来,对大家都好。”
董济民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缸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够沉。
“沈大夫的位置,你们就别想了。”
“她是我们医院最年轻的正式大夫,考过证的,独当一面。韩师长的手是她治好的,特战队那些伤员是她救回来的。这样的人,你说让她退下来?凭什么?凭你们在旁边站着说话不腰疼?”
几个人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老董,我们也是老同事了,你这话说得——”
“老同事?”董济民看着他们, “当初医院最缺人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沈大夫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的活,从早忙到黑,你们在哪儿?现在风声过去了,想回来了,盯上人家的位置了?”
没有人接话。
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老董,沈青梧是你徒弟,你当然站在她那边。”
那股子酸溜溜的味道,比陈醋还冲。
董济民看了那人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有点儿疲惫。
老了,共事一场,到了这个份上,还能说什么?
他以为是好朋友聚会,原来都是有目的的。
“对,她是我徒弟。”
“但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她是我徒弟,是因为她配得上那个位置。”
“现在的你们,不合适。”
几个人站起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推椅子的时候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老董,你就不想想,”那声音从背影传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万一哪天你不行了,那科室谁撑?”
这话说的,跟诅咒没什么区别。
屋里其他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有人张了张嘴想圆场,又觉得刚才董济民也不太给他们面子,他们都是一起来的,还是不要出声的好。
董济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人嘛,老了,总会有那一天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从几十年交情的老同事嘴里。
他没有生气,不是因为他脾气好,是因为他突然觉得,不值得。
“门在那边。”
那人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出,没有人回头。
董济民坐在屋里,端起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棵老榕树上,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把屋里那股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冲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