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白天看的病人太多,累着了,夜里睡得实沉。
老周家的炕烧得热乎,那位嫂子还抱了一床新拆洗的被子过来,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浆洗得干干净净,凑近了还能闻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人家铺得厚实,铺完了还伸手按了按,说“乡下地方,被子糙,别嫌弃”。
沈青梧又哪里会嫌弃,这大晚上的,能有个热炕睡,有床干净被子盖,已经是顶顶好的事。
而且这位嫂子热络得很,又是烧水又是拿吃的,把她弄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不琢磨着,明天走的时候留几张票,也算是谢人家的招待。
“嫂子,这被子挺好,厚实。”
“您别忙了,赶紧歇着吧。”
“行,那你睡。”灯芯拧小了些,屋里暗下来,只剩一点昏黄的光,“夜里要是冷,柜子里还有一床薄的,你自己添。”
“知道了,嫂子。”
沈青梧脱了外衣,叠好搁在枕头边上,躺下去。
炕是热的,被子是软的,屋里静悄悄的,外头偶尔有风吹过院墙的响动。
她沾着枕头直接睡过去,一夜没醒。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土路上脚步声乱糟糟的,不止一个方向,从东边来,从西边来,越走越近。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孩子哭,哭声细细的,被风一吹散开,听不真切。
沈青梧睁开眼,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炕没刚睡那会儿那么热,被子依旧是软的,头顶是土坯房的房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苞谷。
听见外头的动静穿好衣服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脖子,人一下清醒了。
天刚蒙蒙亮,土路上有人在走动。
抱孩子的,扶老人的,还有自己走着来的,三三两两往卫生所方向赶。有几个人走得急,连棉袄扣子都没扣齐,敞着怀,被风吹得直往两边掀。
灶房门打开,那位嫂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看见沈青梧站在门口,招呼了一声:“哎,沈大夫你醒了?我寻思着让你多睡会儿。”
看见沈青梧往路上看,她也跟着瞟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一大早的,咋来这么多人?”
沈青梧看着土路上三三两两往卫生所方向赶的人影,心里紧了一下:“嫂子,我得去卫生所看看。”
“哎,吃了早饭再去啊!”嫂子把柴火往地上一搁,有些着急,“我这就烧火,一会儿就得。”
“不吃了,那边忙。”沈青梧转身回了屋,从包里摸出两张糖票压在枕头底下。
糖这个东西,都用得上,票吧,乡下地方这些东西金贵,留多了怕人家不肯收。
背着包,往土路上走。
嫂子追到门口,还在后头喊:“沈大夫!待会儿回来吃饭不?”
“嫂子,不用,您忙您的。”
沈青梧头也没回,快步离开。
土路上来了不少人,昨天多得多。
昨天来的那些,大多是抱着孩子的,孩子烧得蔫头耷脑,大人急得不行。
今天路上走着的,生面孔占了一大半。有从隔壁村赶过来的,手里拄着根棍子,走几步歇一歇。
有推着板车的,车上铺了草垫子,躺着个老人,身上盖着棉被,脸烧得通红。
还有几个青壮年,脸色蜡黄,捂着肚子,走得慢吞吞的。
沈青梧从人群边上过,听见有人小声问:“就是这个女大夫?昨儿在卫生所帮忙的那个?”
“看着挺年轻。”
“管她年轻不年轻的,能看病就行。”
沈青梧没停步,一路快步走到卫生所门口。
陆远舟人站在卫生所门口,身上衣服还没扣齐,头发也没梳,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怎么回事?”迎上打头那个汉子,问。
“陆大夫,我们村的!昨儿夜里开始,好几个都这样了,吐的吐,拉的拉,还有发烧的!”
后头又挤上来一个人,抢着说:“我家三个!我媳妇跟我娘都倒了,就剩我一个还能走的!”
“进来,都进来。”陆远舟把门敞开,回头看到沈青梧,交待了一句,“把药柜打开,先清点一下还剩多少。”
黄芪剩了半包,白术不多了、,茯苓还有几块,藿香昨天用了一大半,剩下的连一包都凑不齐。她昨天带来的那些药材,也基本上用空了。
药不够。
她站在药柜前面,听着外头越来越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心里难免发沉。
陆远舟把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症状跟昨天差不多,但人多了,而且开始有青壮年倒下。
青壮年身体强壮,扛得住,可一旦倒下,那是真严重。
“药柜什么情况?”
“黄芪、白术,藿香不到一包,茯苓还有几块,陈皮和厚朴也不多了。”
“照藿香正气散的配伍,凑不齐几副。”
陆远舟快步走过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黄芪白术留下,藿香陈皮厚朴归一堆,茯苓归一堆。能配几副配几副,先紧着烧得重、吐泻厉害的用。剩下的人,全用针。”
“明白。”
沈青梧把药材按刚才说的分堆,称量、配伍、分包。一边配一边数,配完了不到十副。
陆远舟又看了一个病人,这回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烧得说胡话。
“这个重的,先拿一副。”
沈青梧把刚配好的药包递过去。
陆远舟接过去,回头看了看屋里屋外挤着的人,脸上全是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