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冰面上又跑了十来分钟,前方总算看见了营房的轮廓。几排砖砌的房子,院子里停着两辆老解放,哨兵裹着大衣在岗亭里跺脚取暖。越野车一个急刹停在院子里,哨兵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正要上前盘查这辆陌生的车,还没走到跟前,后车门就猛地推开了。
“快!张志国受伤了,医生呢!”两个战士架着张志国往下抬,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哨兵一看是战友挂了彩,扭头就朝院子里喊,另一个哨兵拔腿往卫生室跑。
诊所里的军医听到动静赶紧冲出来,一看张志国大腿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绷带,脸色当场就变了,二话不说招呼人往卫生室里抬。
柳絮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张志国身上,快步绕到后备箱前,掀开盖子,借着车身的遮挡从空间里往外掏东西,手术器械包、消毒纱布、止血钳、成套的无菌手术刀,还有消炎药和麻醉剂,全都扔进了大布袋子里。她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转过身,朝刘连长喊了一声:“小刘同志,找几个人帮我把这些东西送进医疗室,都是手术用的器械和药品!”
刘连长回头一看那鼓鼓囊囊的袋子,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朝旁边几个闻声跑出来的战士一挥手:“你们几个,把东西拿进去给军医,快!”几个战士二话不说接过帆布袋,一窝蜂地往医疗室跑。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几个战士七手八脚地把帆布袋抬了进去。军医正弯着腰给张志国剪裤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袋子里露出的手术器械包和不锈钢消毒盒,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乖乖,这可都是好东西,这些是哪儿来的?”军医拿起一把崭新锃亮的止血钳,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又拿起那盒无菌手术刀,手指都在抖,“我的老天爷,这东西咱们往上面打了几次报告都没批下来,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他说着又翻了翻袋子底下的药品,拿起一盒印着外文的麻醉剂,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标签,脸上表情精彩纷呈的很。
“哎呀,王医生,别管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先救人!”旁边一个战士急得直跺脚。
军医回过神来,把止血钳往消毒盘里一搁,利索地撕开手术器械包:“快帮忙把人按住,别让他的腿动了,小李你过来帮我,现在东西齐全了了,咱们这就清创!”
手术进行了将近一个钟头。柳絮和刘连长一直等在走廊里,刘连长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在脚下踩了一小堆。柳絮靠着墙,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医疗室里的动静。终于,门开了,王军医摘了口罩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袖口上沾着血迹,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松下来了。
“张志国同志腿上的子弹取出来了,万幸没伤着骨头。”王军医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松快了些,“好好补补,养一阵子就能下地。”
他顿了顿,目光又忍不住往那些手术器械上瞟,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不是我说,那套无菌刀和止血钳,比我用了十年的老伙计还顺手。还有那盒麻醉剂,剂量精准得不得了,伤员全程没怎么遭罪。这些东西……刘连长,你知不知道是咋弄来的?我在边防卫生队干了这么些年,打了几次报告都没批下来的东西,今天竟然全用上了。”他说着拿起那把止血钳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一柄手术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那眼神跟见了宝贝似的,压根舍不得放下。
刘连长下意识地看了柳絮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柳絮已经接过话头:“这是我从首都带来的,正好派上用场。”她转向王军医,语气平常,“王军医,您要是用得顺手,我再给您多留两套。另外常用药也给您备一批消炎的、止血的、退烧的,都有。边防条件苦,战士们有个头疼脑热不能总硬扛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眼下国内外的形势都很紧张,国内不少工厂都停了,物资供应卡得死死的,像这样一套手术器械、一盒麻醉剂,放在平时打几次报告都未必批得下来。王军医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那感情好,麻烦这位同志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同志什么来路?这么多手术器械说送就送,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资本家也没她这么阔绰啊。可到手的好处是实打实的,王军医也没推辞,边防实在太苦了,多少物资药品常年备不齐,他不能跟实在东西过不去。
他把手里那把止血钳小心翼翼地放回消毒盘里,转过身一把握住柳絮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同志,这话我可当真了!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手术刀还是抗美援朝时候的老伙计了,刀刃都磨薄了,缝伤口稍微使点劲就豁口。上回给一个战士缝腿上的口子,缝到一半刀片卷了,我拿钳子硬掰回来接着缝—,你这批器械,说句不好听的,那真是干旱天里的一场及时雨啊!”
刘连长在旁边咳了一声,朝王军医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太激动把人家的手给握疼了。王军医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咧嘴笑了一下。
柳絮倒是不在意,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刘连长,:“对了小刘,我看营地和屯子这边条件艰苦,我这边计划再赠送一批生活物资,大米和面粉各二十吨,肉罐头和水果罐头各五百箱……”
刘连长刚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还没划火柴,听到这话手一抖,烟直接从嘴角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没再往嘴里搁,抬起头看着柳絮,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多少?”
“大米二十吨,小麦二十吨,肉罐头五百箱,水果罐头五百箱。”柳絮把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就像喝水一样那么自然。
乖乖,这女同志到底啥来路啊,除了送药品之外还送粮食,额滴孩来,王军医站在一旁,把柳絮的话听得真真切切,心脏猛地狠跳了一下,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在边防待了这么多年,最清楚眼下国内物资紧缺到什么程度。边境局势紧绷,战备物资层层卡死,粮食都是按人头定量配给,战士们顿顿粗粮掺野菜,白面大米是想都不敢想的金贵东西,罐头更是逢年过节才能分到那么几罐,平日里连味儿都闻不着。二十吨大米、二十吨面粉,再加上几百箱罐头,这数量搁在整个边防营地,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丰厚补给。
他望着柳絮那张过分年轻白皙的小脸,心底愈发惊疑不定。这女同志出手实在太阔了,手术器械说送就送,几十吨粮食随口就许,寻常干部哪有这种底气?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转,一句刻在骨子里的口号不自觉地浮上来,备战备荒为人民。
他暗暗点了点头,心说这位同志定然是心系边防、惦记着戍边战士冷暖,才会送来这么多救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