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完目前能做的一切回到星河湾时,尤清水觉得自己还有些头重脚轻。
台灯关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稀薄的月光,落在床尾,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尤清水侧躺着,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的视线像是穿透了楼板,穿透了整座城市的夜空,落在某个她还无法确认的答案上。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她蹬得皱成一团。
身侧的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
一只带着茧子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搂住了她的腰。
时轻年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平缓而绵长,带着松木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气息。
那只手掌贴着她小腹的位置,拇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睡衣的布料。
"……睡不着?"
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浅眠里被拽出来的慵懒。
尤清水没应声。
他也没追问。
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收紧了一些,下巴从发顶挪到她耳后,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
"没事。"
"不管什么事。"
"有我呢。"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吐出的热气痒痒的。
"睡吧,清清。"
尤清水闭上眼。
她的手指摸到了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扣住了他的指节。
攥得很紧。
时轻年感觉到了,没有抽手,反而将五指张开,与她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像是某种无声又笨拙的安抚咒语。
尤清水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他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哼了一个调子。
没有歌词。
走调得厉害。
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两天后的清晨,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屏幕亮着,是陆辞的名字。
尤清水睁开眼的瞬间,伸手抓过手机,指尖滑过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
"清水,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陆辞的声音很平稳。
"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掀开被子坐起身。
身侧的床位是空的,时轻年走的时候大概特意放轻了动作,连被角都帮她掖好了。
尤清水没顾上多想。
她下床,进了衣帽间。
米白色的针织衫,浅灰色的西装裤,头发简单挽到脑后用一支玳瑁色的发夹扣住。
再戴上口罩。
车钥匙,手提包,门。
一气呵成。
和睦医院顶层的私人休息室。
门被推开的时候,陆辞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来了。"
他转过身,没有多余的寒暄。
把文件袋递了过来。
"自己看。"
尤清水接过来。
文件袋的封口是新的,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
她的指尖搭在封口上,停了两秒。
"陆辞。"
"嗯?"
"……谢谢。"
陆辞没接这话,只是侧身让出了沙发的位置。
"坐下看。"
尤清水依言坐下。
拇指挑开封口。
一张折成三折A4纸被抽了出来。
她展开。
目光从最上方的医院抬头、编号、样本来源信息一行行向下扫——
最后落在那一栏加粗的结论上。
【根据上述基因座的检测结果,依据亲权关系鉴定标准,支持样本一与样本二之间存在全同胞亲缘关系。】
脑袋"嗡"地一声。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铜钟,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空了一秒。
文件从她指间滑了一下。
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小心。"
陆辞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托住了她的手肘。
力道不重,但稳。
尤清水的另一只手撑在了沙发扶手上,借着这个力,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重新撑了起来。
"我没事。"
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平静一点。
陆辞收回手,退后半步,没追问,也没多看她的脸色。
"喝点水。"
他把茶几上的玻璃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假装望向楼下的车流。
给她留出独处的空间。
尤清水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那张纸。
全同胞。
全。同。胞。
她的指腹一寸一寸地抚过那行字,像是要确认它不会突然消失。
眼眶发热了一下。
她仰起头,眨了两下,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陆辞。"
"嗯。"
"这份报告……"
"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陆辞没回头,"样本送检走的是我的私人编号,结果只打印了这一份。原始数据我亲手销毁了。"
"……麻烦了。"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连同文件袋一起,塞进手提包的内层。
起身。
"我先走了。"
陆辞这才转过身。
"路上小心。"
他顿了一下。
"……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
尤清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停车场
车门"咔嗒"一声合上。
尤清水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原来不是她多想。
原来那个被宣告"出生即夭折"的弟弟——
真的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头积郁多年的阴霾。
从今天起,在这个世界上,她的家人又多了一个。
她和他一样,都在同一个妈妈的肚子里住过很多个月。
她在那张产房的窗外,和爸爸一起,听过那一声"对不起"。
她记得母亲那之后的两年没怎么笑过,记得父亲半夜在书房里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记得每年那个日子,家里的相册总会被翻到中间的一页,然后被合上,再被打开。
那个被反复抚摸、却始终空白的、本应属于"弟弟"的位置。
原来一直是错的。
原来他从来没有走。
他活着,长到了十岁,被叫作"时轻寒"。
尤清水伸手,从内袋里取出那只留底的密封袋。
透过塑料膜,她看着那几根细软的黑发。
发根处的毛囊,是她和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之间,目前唯一的实证。
"……小寒。"
她对着那只密封袋,极轻地叫了一声。
第二声哽在喉咙里,没出来。
她吸了口气,把袋子重新放好。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航班APP,指尖精准地点下了下午一点四十飞回海市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