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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道不同

    方澈望着那片竹叶随溪水远去,忽然笑了一下。

    他回到石桌旁坐下,将那半卷古籍合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指代笔,将心中所想逐一刻入。

    起初落笔甚慢,许多感悟如水中月影,触之即散,明明心有所悟,化为言语时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层。

    方澈也不急,写不下去时便搁笔静坐,看花开花落,观云卷云舒。

    如此过了几日,玉简上只刻了寥寥数百字,但方澈却觉得那几百字比他平日修行还要耗神几分。

    这日清晨,方澈照例在院中冥思苦想,忽觉一道熟悉的气息临近。

    “小师弟,在吗?”

    林晚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与往日风风火火的架势不同,这回她难得地先出声再进门。

    “进来吧,师姐。”

    方澈睁开眼,只见林晚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红衣如火,将满院的青色都映得生动了几分。

    她将食盒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灵粥,热气袅袅,清香四溢。

    “我知道炼虚修士不食人间烟火,这点粗陋东西怕是入不了炼虚大人的眼。”

    林晚一边说一边把食盒往方澈面前推了推,自哀自叹道:“也是我自讨没趣,筑基修士弄出来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天地灵气来得精纯,炼虚大人吸两口灵气便够了,怕是瞧不上这些……”

    方澈:“……”

    他看着林晚一边把食盒推过来,一边又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与前几日一般无二。

    方澈心中好笑,又觉得微暖,伸手端起那碗灵粥喝了一口。

    灵粥入喉温热绵密,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之气。

    “好喝。”方澈道。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林晚得意笑道。

    她在方澈对面坐下,双手托腮,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开口道:“对了,炼虚大典和讲道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方澈手上微微一顿,有些意外道:“师姐,炼虚大典与开坛讲道的事,掌教前几日才与各峰主商议定下,师姐是如何知道的?”

    林晚小脸微微一僵,转瞬便恢复如常,她斜了方澈一眼,理所当然道:“上清宗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我消息灵通得很。”

    方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嘟囔道:“看什么看,我打听的又不是只有你的消息,整座玄水峰的事我多少都知道一些。”

    方澈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从前便知道,这个整日里嬉笑打闹的小师姐背景深厚。

    不过方澈曾经只是以为她是某个修仙世家的后辈,但如今看来,这个背景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

    玄清殿中布有层层禁制,殿内之事不会外泄,各峰峰主散殿后也未曾提及此事,整个宗门此刻知道炼虚大典与讲道的人都是屈指可数。

    而林晚,却在短短几天内便得知了此事,她背后站着的绝不是一般人。

    但方澈只是将这份心思压在了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会因为一点端倪便去追根究底,林晚是林晚,不管她身后站着谁,她始终是自己的师姐。

    林晚不知方澈心中转过了这许多念头,见他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岔开话道:“所以你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想。”

    “都两天了还没想好?”林晚瞪了瞪眼,“你可是炼虚修士,讲个道还这么磨叽?”

    方澈无奈道:“讲道不是斗法,不是修为高就能讲明白的,我自己的道和旁人的道不同,贸然讲出来,未必对人有益,反而可能误人修行。”

    林晚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何必顾虑这么多呢,你讲你的道,又不是让人照着你的路走。”

    方澈微微一怔。

    “你担心的是误人修行,可误人修行的是法门,不是感悟。你就讲你自己看到的天地是什么模样,听懂的人自然有收获,听不懂那也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好比你站在山顶看见了风景,说与山脚的人听,他们知道了山顶的风景,自然会去找自己的路往上爬,又不是非要走你那一条路。”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过于正经了,连忙摆了摆手:“当然,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方澈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林晚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别过脸去嘟囔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师姐方才那句话,倒是点醒了我。”方澈轻声道。

    林晚一愣,回过头来,见方澈目光微亮,像是想通了什么,她心中虽不解,却也不由得跟着弯了弯嘴角。

    “那就好。”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柔软。

    方澈低下头,将碗中剩余的灵粥喝完,思绪却已飘远。

    讲自己的道,不是让人照着走自己的路,这一句话看似简单,实则点破了讲道之人最容易犯的错——试图将自身的感悟包装成普适的法则。

    但道从来不是这样的,每个人的道都不同,就像每条河流的路径都不同,他所能做的,不是告诉别人河流该怎么流,而是让旁人看见,他眼中的天地是什么模样。

    至于能从中看到什么,那便是听者自己的造化了。

    想通了这一层,方澈心中那团模糊的感悟忽然变得清晰了几分,如同晨雾散去,山川轮廓尽显。

    “师姐,”方澈放下碗,忽然问道,“你修行之时,遇到最大的困惑是什么?”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道:“大概是……总觉得自己差了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差在哪里。”

    “修为到了瓶颈时呢?”

    “那便更难受了。”林晚皱了皱鼻子,“就像面前有一堵墙,明明知道路就在墙后面,可怎么都翻不过去,越是着急,越是过不去。”

    “越是着急,越是过不去。”方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微动。

    这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求之愈急,去之便愈远。

    方澈又想起老子那句著名的话——无为而无不为。

    方澈忽然站起身来。

    “怎么了?”林晚被他吓了一跳。

    “我想到该如何讲了。”方澈看着她,眼中有一抹极淡的笑意。